景和十年。
旧党遗臣心中积怨难平,处处寻机发难。时苏棠表兄苏珩官拜宰相,身居辅国重位,一众朝臣便借此大做文章,私下抨击苏珩乃是后眷宰相,全凭外戚裙带才身居相位,连带将非议矛头尽数指向中宫苏棠。
市井之中更是分成两派,争辩不绝。一部分百姓感念皇后仁厚,称颂她慈和恭谨;另一拨人听信朝堂流言,斥她为惑主妖妃,言外戚擅权,祸乱朝纲。
再加废太子慕容辰幽居别院,所作相思残词屡屡暗中外泄,句句追忆旧日情分,引得世人肆意揣度宫闱旧事,流言越演越烈,既中伤皇后清誉,亦搅动朝野人心。
朝野吵嚷经年,是非莫衷一是。
景帝眼见世人依托流言、亲属官位、废囚诗词肆意评判皇后,为堵绝无端构陷,决意颁下御旨,亲自为皇后定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宫皇后苏氏棠,昔遭乱世流离,品性温恭仁善,静理后宫,不预朝政。
迩来朝野巷陌,众说纷纭:或誉其慈惠,或因外戚苏珩相位而连坐谤訾,更有旧囚辞章流布,滋起浮言。
须知夫妇相知,莫若朕躬。
是非臧否,岂由流言裁定?
今册为贞纯皇后。贞守本心,纯怀无伪。自今而后,天下毋得凭小道浮言妄议中宫。
苏珩进退以功,其官爵黜陟,朝堂自有考衡,毋得借后眷之名私相非议。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旨意宣罢,金銮殿上文武百官一时寂然。
一众屡屡上书,借外戚一事攻讦苏珩、牵连皇后的旧党御史,紧紧攥住笏板,尽数缄口。
这道圣旨明昭天下:皇后德行由帝王亲断,不许群臣借外戚身份、废太子残词再行攻讦,直接封死了借后眷之名构陷中宫的门路。
老成大臣垂首不语,皆看得明白陛下护后之心坚不可摧;部分公允朝臣暗自颔首,皇后身居后宫,从未干涉朝堂政务,“贞纯”二字,可谓恰如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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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传布四方,民间市井闲人顿时哗然。
有人慨然叹道:“帝后朝夕相守,人心品性,原只有陛下看得真切,外人怎可单凭外戚官位、几首旧词便肆意毁誉一国之后?”
有些守旧老者心底依旧存有异议,却不敢当众出言忤逆圣谕。往日跟着坊间传闻痛骂苏棠妖妃、后戚专权的百姓,也纷纷收敛口舌。
私下褒贬的心思并未彻底消弭,可公开诋毁的声音骤然敛去。
世人皆知,苏棠的功过是非,不由街巷闲话,不由废囚残词,更不由对外戚的猜忌而决断。
景帝一言,便是盖棺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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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年
新帝登基五载。旧都城南那棵百年老槐依旧枝繁叶茂,树下简易茶摊常年聚着市井小民,挑担的脚夫、缝补为生的妇人、赋闲的老叟,忙完手头活计,便坐下来泡一壶粗茶,闲话庙堂旧事。
日头偏西,热浪稍稍褪去,蒲扇摇得哗啦作响。
卖果蔬的老汉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把扁担斜靠在树根,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说起来当今圣上已经坐稳朝堂,可我总还会想起上一辈的景帝。”
一旁做针线活的中年妇人手里不停捻着针线,一声轻叹:“世人都说帝王之心最是凉薄,可景帝当真兑现了一生只守一人的诺言。六宫虚设,一辈子就苏皇后一位。”
白发老者坐在石墩上,须发斑白,是见过景帝壮年模样的人,慢悠悠开口:“我壮年之时,曾远远见过帝后微服出游。景帝褪去龙袍,一身素色布衫,步步护着苏皇后,满眼皆是温存,哪里有半分杀伐枭雄的凛冽。二十年帝后,不曾传出一次争嫌隔阂。”
“等储君长成,朝局安稳,景帝干脆直接退位。”旁边年轻的小贩凑过来,眼里满是向往,“放下万里江山,不贪恋权柄,携皇后周游天下。走遍江南烟雨,塞北戈壁,游历够了,寻了一处清幽山庄定居养老。听说山庄之中二人朝夕相伴,鬓发慢慢染白,依旧朝夕不离,恩爱模样,十里八乡去过山庄外围的人都有所耳闻。”
妇人摇着蒲扇,感慨万千:“人世间多少寻常夫妻尚且熬不过岁月磋磨,坐拥天下的帝王,却能做到这般,实在是世间罕有。只是苏皇后这一生,也实在跌宕,听说年少也受过不少苦楚。”
老汉摇摇头:“皇家旧事,真真假假,史书写出来的,未必就是全部,坊间流言版本多如牛毛,听听便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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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之后
景和王朝历经数代,景帝与苏后早已化作史书当中的寥寥数笔。
正史记载帝后情深、一代贤后。
可市井酒楼茶肆,野闻小道四处流传,各种碎片拼凑出一个极尽传奇、众说纷纭的苏棠,集世间艳异传闻于一身。
都城繁华酒楼,人声喧嚣,酒气缭绕,一桌三五食客酒过三巡,话题慢慢绕到前朝秘闻。
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手肘撑在桌案,压低嗓音:“诸位听过前朝苏后的旧事没有?野史杂记说法五花八门。依我辗转各地听来的说法,苏棠本是前朝太子慕容辰的元妃,当年遭遇刺杀,受了重创失了记忆,流落民间。”
同桌另一人立刻来了兴致,往前探了探身子:“哦?那之后呢?”
“后来她辗转落入巨贾苏珩手中,苏珩便打算将这美人献给权贵,以此博取名利、铺就前程。”那行商抿了一口杯中酒,缓缓续道:“苏珩看出景帝是乱世里蛰伏的枭雄,便将失去记忆的苏棠献了上去。不料景帝初见她,便一见倾心,金屋藏娇,万千宠爱尽数予她。待到登基之后,景帝感念苏珩献人之功,授他官职,一路擢升,官至宰相;虽说打理国库钱粮确实才干出众,但这份恩荣来得太过蹊跷,多半便是敬献美人换来的回报。”
对面汉子一拍桌子,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难怪!这么说来,前朝太子后来得知自己的元妃尚在人世,非要将美人抢回去。景帝冲冠一怒,方才改朝换代,起兵夺下江山。”
邻座一个秀才模样的人却连连摆手,面露疑惑:“不对啊,听闻苏后和苏珩少年有旧啊,一度谈婚论嫁最终有缘无分,哪有人把自己喜欢的女子拿去当做礼物敬献的?应是外戚关系景帝才破格优待”
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角落里一个一直静静听着的读书人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你们就爱听这些离奇野谈。正史记载分明,苏皇后年少原有一段青梅竹马的姻缘,便是她的表兄苏珩,奈何造化弄人,被迫入了前朝太子的东宫。景帝心怀恻隐,多次暗中照拂,后来英雄救美,将她藏匿守护,二人早于深宫之中便互生情意。皇后蒙受圣宠,亲族沾光,商人这才得以入朝做官,哪里来什么敬献美人的荒唐故事。”
“好家伙,这么一来,两版故事截然不同。”
“谁分得清啊,年代隔得这么久远,传闻传来传去,早就面目全非。”“史书是官家写的,野闻是百姓口口相传,真真假假,早就搅成一团。她这一生,两遇帝王,身世离奇,也难怪后世流言不断,近乎妖异传奇。”
满桌人唏嘘感叹,一杯杯浊酒下肚,故事又随着酒意,将要传到更多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