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初见苏棠时,便笃定,这世间明月,该归我独有。
那一眼入心,我从未打算放手。
我是东宫储君,天下万物皆可任由我取舍,区区一个苏棠,我想要,便一定要得到。
身为当朝储君,我从未对谁低头,唯独对她,甘愿破例。
我向母后求旨赐婚,让她为我的侧妃。
我以为,以我的身份,加上这一道当众降下的赐婚、侧妃的尊位,她定然愿意应允。
可我万万想不到,她毫不犹豫,当众拒婚,不愿与我相伴余生。
我不甘,亦不死心。
我私下约她相见,放下所有储君身段,坦诚心意。
我想再给彼此一次机会,试着打动她。
可那一日,她再一次,清清楚楚、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我。
她心里有人,眼里从来没有我半分位置。
那一刻,我心底所有温柔尽数碎裂成灰。
温柔无用,那我便用权、用计、用手段,强行留住我的明月。
我绝不接受她属于旁人。
为了扫清她身前所有羁绊,我设计折了她竹马。
我要拔掉她所有依仗,碾碎她全部退路。我要让她清清楚楚明白,往后余生,唯我可依。
看她为救竹马,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妒得发狂。我等不及她心悦我,等不及她回头,就此得到了她。
从今往后,她再无资格嫁与旁人。
我故意令她低位卑微入宫,初入东宫的她怯生生的,几番磋磨,渐渐谨小慎微。她越来越乖,越来越懂事,不敢忤逆我半分。
那时我是欢喜的。
我看着她收起所有棱角,温顺伏低,一点点迎合我的喜好。我便顺理成章,一步步抬升她的位份。旁人求而不得的偏爱,我尽数给她;旁人攀不上的盛宠,我独独予她一人。
我以为,她的心,迟早完完全全归我。
可我总能隐隐察觉,她心底深处,始终留着一寸不属于我的余地。
她的顺从太过安分、太过克制,不似满心满眼的倾心,倒像是被迫认命的妥帖。
她眼底永远藏着一丝疏离,一丝我抓不住的清冷。
她身在东宫,倚在我怀中,可她的心,始终留着一处我踏不进去的天地。
我受不了。
我是东宫储君,权倾朝野。
我要的人,绝不容许半分留白。
我最厌她身在东宫,心却如流云野鹤,不肯彻底落地,归属于我。
于是我疯魔一般收紧枷锁,打压、试探,层层捆紧所有桎梏。
我要她牢牢记住,她的荣辱、她的家族、她的性命,全系于我一念之间。
我要她明白,违逆我、疏离我,代价惨重。
我要她心里、眼里,岁岁年年,只能有我一个人。
我故意将恩宠分给旁人,故意让她看清,我慕容辰的荣宠,从来不是非她不可。
我要逼她、磨她、熬她。碾碎她那一点傲骨,让她看清深宫冷暖、尊卑祸福,全系我一念之间。
没有我的偏爱庇护,她什么都不是,人人都可欺她、辱她、践她。
终于,她熬不住了,向我示弱。
她被磋磨得遍体鳞伤,红着眼眶崩溃落泪,卑微望着我,字字泣血,求我独宠,求我不要再把温柔分给旁人,求我只看着她一人。
我终于磨掉了她所有傲骨、所有疏离、藏在心底全部的倔强。
她终于怕了、服了、慌了,主动渴求我的偏爱,想要独占我全部温柔。
铺天盖地的满足席卷全身。
她彻底归顺了。
我握住了这份圆满,以为我的独宠,能换她一世相伴。
我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字字郑重许诺,从此往后,我的心里眼里,唯有她一人。
我即刻册封她为东宫侧妃,清空后宫纷扰,收回所有分宠,给她全然的偏爱与安稳。
我们之间,真真切切拥有过一段旁人艳羡、温柔静好的时日。那时的我真的以为,我彻底留住了我的明月。
可我是储君,身不由己。
正妃入府之后,我看着她再度变得谨慎沉默、小心翼翼。
世人皆道我偏执,可无人知晓,我也曾拼尽全力护过她。
朝堂非议汹涌,世家接连攻讦,母后冷眼刁难,正妃暗中排挤,后宫流言蜚语缠身。我顶着储君压力,逆着所有人的心意,独独偏宠她、护住她。
所有人都容不下她,唯独我,一次次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偏爱、足够撑腰,她便能安然留在我身边,岁岁长安,朝夕伴我。
我从未看懂,她温顺表象之下,早已积压了无尽的压抑与煎熬。
我亲手筑造的温柔牢笼,早已让她窒息。
我看不见她日夜悬心,看不见她步步惶恐,看不见她在荣宠织就的牢笼里喘不过气。
我以为,我护得住。
正妃手段阴毒,寻得旧事告知棠儿,棠儿听闻真相,惊怒攻心,呕血倒地。
可她缄口不言,半句不提自己究竟知晓了多少内情。
我守在她榻前,心底骤然翻起滔天恐慌,怕她心中那点好不容易生出的情意,一朝尽数碎裂。我不敢追问她到底知道几分,只能拼命加倍地对她好。
我想用无尽荣宠,盼能得子嗣,掩盖那桩旧事,焐热她的心,留住她在我身侧。
这般毫无遮掩的偏心,彻底刺痛了正妃背后的世家大族。
那场刺杀,是我一生噩梦的开端。
她坠下悬崖的那一刻,我的江山、我的半生执念,尽数随她一同坠碎。
我幽禁了正妃,打压她的母族,震慑中宫。
我不肯信她已死。
我疯了一般寻她、念她、悔她。
无数个日夜,我深陷悔恨,怨自己护不住她,怨自己情深太晚。
搜救始终寻不到她的尸骨,凌阙也不知所踪——那就还有希望。
两年后,凌阙独自归来。
我认定她已然殒命,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我悔得发疯,恨自己护得太迟,恨这世间枷锁,终究逼死了我的明月。
我的棠儿,潦草落幕,成了我毕生最大的遗憾。
东宫正妃尚且在世,被我幽禁深宫,空留正妻虚名。可我全然不顾规矩礼法,悍然下旨,追封已逝的苏棠为东宫元妃。我要昭告天下——唯有苏棠,是我此生唯一挚爱。
那段日子,我妄图从旁人身上寻一丝苏棠的影子,我终于明白,这世间,无人能替她,明月只此一轮。
直到上京西郊私宅那场惊天崩塌的重逢。
我看见了活着失忆的她。
那一刻,天塌地陷,万念俱灰,我所有的理智、体面、隐忍、执念,尽数崩碎。
我不甘心。
我要夺回我的人,我要惩戒背叛者,重掌权柄中枢,连同依附他的嫡系,全部连坐。
那日对峙,我满腔悲愤不甘,可她为护凌阙,不惜以命相抵、以死相抗。
一口腥血喷涌而出,我痛到四肢百骸寸寸断裂。
我将她带回东宫,我大病未愈,醒来便急着见她,可在她心里,我早已是外人,是她不愿触碰的过往。
江山倾覆之际,雨夜漫漫长夜,我拉住失忆的她,絮絮叨叨,翻遍所有旧忆。
我想唤醒她。
我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动容,那一点迟疑,成了我最后救命的执念。
那一刻我心底自欺——她只是忘了,只是身不由己,只是被岁月与谎言蒙蔽,总有一日,她会记起旧情,归我身侧。
可我终究等不到了。
江山尽失,兵败被俘。
大殿再见,她一身风华,立于凌阙身侧,安然温婉,眉眼舒展,是我从未见过的安稳模样。
我望见她眼底对我的不忍、为难、恻隐。
我暗自告诉自己——她只是身不由己,碍于凌阙势大。只要心底还留一丝我的位置,我这一生执念,便不算落空。
可凌阙立于九重之上,话语温柔,字字诛心。
他当着满殿众人,当着一无所有的我,诉说他与棠儿夜夜温存、岁岁相守。
我瞬间懂了。
他是故意的。
这不是陈述,是羞辱,是报复。他借着帝王之势,清算西郊旧恨。
我视若珍宝、囚于东宫的明月,从来不属于我,她心甘情愿,栖于他的怀抱。
他告诫我不许想她、不许念她,否则便令我生不如死。
谈何容易。
我被废幽禁,困于冷宫,一无所有。
我日夜思她、念她、忆她。
我写下那首《虞美人・旧棠》,字字相思凝血,句句未了情长。
我想让世人看见,我想让她知晓,我从未放下,从未遗忘,我半生执念,半生深情,从头到尾,皆为她一人。
我盼她读懂、盼她动容、盼她哪怕一丝,为我惋惜、为我回首。
可最后等来的,是一杯毒酒。
毒入喉肠,灼尽爱恨。
也罢。
爱恨皆散,执念终烬。
到此,终了。
正文至此落笔收束,故事主线已完结。
番外待定。
本文原创,角色各有执念,人性复杂,感谢读到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