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城主府,听政堂。
正午。案上摆着一只银镶木杯,杯里的野果酒还剩七分,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口没动。
埃德里克坐在主位,手搭在扶手上。
这个位置,他坐了有些年。广场上的事他向来只看不问。人多的时候,底下黑压压一片,跟雨前的蚁群一样,挤一挤,总有散的时候。
他不打算露面。莫里斯完了,事情就该完了。
信已经出城了。走大道,快马,个把月到帝都。只要他不接话,把蜡印说成仿刻,等索恩的回信下来,这场风波压得下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快。
侍从跪在门槛内:“大人,哈根上了高台。”
“带了多少人。”
“三四个。头一辆马车,插的是族旗。”
埃德里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一个外族的族长,把自家旗子插进他的城里,站在他的广场上。
他端起木杯,凑到鼻下闻了闻,又放下:“他核他的账,管不到我头上。”
侍从退了出去。
杯里的酒面平着,没有动。
日头往西走了一格。
又一阵脚步声。
“大人,台上开箱了。账本、信、手记,全摊在石案上。哈根在翻。”
埃德里克的手指按在杯沿上。
他没有立刻问话。过了两息,才开口:“翻到了哪一页。”
“看不清。”侍从把头低得更低,“念到一半,台上停了。广场上没人出声。”
堂里静了静。
念到一半停住,不是没念的,是念到了不好念的。
矮人游商。三笔,记在“铁料”那一栏底下。
那笔货的日期他记得。
他把木杯推回案面,声音压得很平:“莫里斯说什么了。”
“没听见。人隔得远。”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是。”
“让莫里斯说。”埃德里克说,“他说了,也得有人信。”
侍从退下去了。
第三名侍从的脚步声比前两次都急,到门槛时绊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
“大人,堡军。青原堡的副将上了台,带着自己的亲卫。应该是弗雷德里克请来的。“
埃德里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扇。
先看见的是一片旗子。再往远是一片人头,从城门口一直站到高台底下,密得看不出缝隙。日头照在攒动的人头上,亮成一层。
他想从里面分出一张脸来。
分不出。人太多,挤在一起,只看见一层口张开又合上,声音传上来的时候,已经散成了碎块。
他从没在这个窗前见过这么多颗脑袋。
台下有人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喊完一阵,又起一阵。
“种十袋粮,交七袋。”
这一句他听清了。喊话的人在哪,他看不见。
一只蚂蚁喊得再响,也传不到城主府。
可这一句传上来了。
这不是他熟悉的青石城。
他把手放在窗扇上,手指收了一下,又放开。
甲是青原堡的制式。人他在索恩身边见过一次,记不住名字。今天来了,坐在首座。
埃德里克的手在窗扇上停了很久。
一个青原堡的军官,看这场公审,从头看到尾。
这件事,已经不是他城里的事了。
他没有说出口。
“信使走了多久。”他的声音有点干。
跪在地上的侍从抬起头:“午前出的城,走的是大道。”
“广场那边,再派一个人去。不要靠近高台,混在人群里。”
“是。”
“只报一件事。”他说,“台上什么时候收场。”
侍从退着出门。
日头又走了一格。
他重新走到窗边,把窗扇拉开一道缝,凑上去看。
台上还在动。哈根没有下台。副将坐在首座,右手搭在刀柄上,那个姿势从他上台起就没换过。
一个不出手的人,坐在那里就是一句话:今天这事,青原堡看着。
台下的脑袋,他数不过来。
这些年里,这城的事他一件一件都算得清。今天这些人,他算不清。
埃德里克看了很久,才把窗子合上。
窗户合上的一瞬,广场那边的喧哗正好起了一阵,隔着重重高墙,传进堂里就闷了,像水在远处退。
他回到主位坐下。
“传令。”
堂门口的几个侍从齐齐低下头。
“府门都关上,只许进,不许出。”
“再派一批人,赶去帝都。带我的亲笔信。”
“换便装。要远离矮人的商队。”
他顿了顿。
“把府里的扈卒都收回来,守府内各处门。广场那边,谁也不许动。”
侍从一条一条应下去,退着出门。
“从今天起,我谁也不见。”
门合上。
听政堂里只剩他一个人。广场那边的喧哗一阵一阵传来,隔着几重高墙,听着很闷,像水在远处退。
埃德里克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银镶木杯。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酒在杯里放了半天,已经温了。他把杯子搁回案上,推到案角,没有再动。
高台之上。
弗雷德里克站在台前,等台下的声浪落下去一层,才开口。
“人证在台上,物证在台上。铁砧城的族长作了证,青原堡的副将坐在首座。”
他停了停。
“埃德里克没来。”
台下一个人喊了一声。接着前面一片跟着喊,声音撞到城墙上,又弹回来。
“让他出来!”
“城主府离这儿几步路!”
“出来!”
牛角兽人老角在人群里往前挤了半步,被前面的人挡住,他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
“种十袋粮,交七袋!”
这一声喊得破了音。他身边的人跟着喊,喊的还是那七袋。
古尔萨往前踏了一步。
他把重剑从肩上卸下来,剑尖朝下,插进石板的缝里。
咚。
“躲着,不等于没有。”他说,“我在望山集当镇长,税也要往青石城交。年年加,加得我都不敢看账。”
猫耳兽人上了台前沿,一共十几个,站成一排。
他们的耳朵都垂着。
铃站在最前面,往前迈了一步。
“我们是被抓来的。”她说,“抓我们的人,拿的是青石城的钱。”
台下没有人应声。
那一排耳朵垂着的人,就那么站着。
哈根走上台前,把铁锤令牌举起来,铁靴在石板上跺了一下。
“铁砧城的文书已经核过。”他说,“矮人的走商,三笔,记在‘铁料’底下。卖的是人,写的是料。”
他把令牌往石案上一搁,铁碰石头,响了一声。
“埃德里克·白杨,出来说话。”
台下静了一息。
首座上的那个狼耳兽人站了起来。
甲片碰了一下,声音不大,台下却跟着静了半片。
他走到台边,手按在刀柄上。
没有开口。
台下的人都仰着头看他。
他站过的那张椅子空在那里,谁也没有去坐。
他在台边站了很久,手在刀柄上撑了许久,才走回原处。
但没有再坐下。那张椅子空在首座上,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前排那个牛角兽人高举右手喊了一声。声音往后传,一层接一层,像涟漪般散开。
人群外沿,一个卖烤肉的摊子默默收了。摊主把炭炉的盖子扣上,
推着车往后退,退出了人堆,头也没有回。
台上没有一个人动。
陈霄一直站在原地。
台下的喊声刚起头,他没有动。等到第二遍、第三遍叠上来,他才把剑尖朝下,点在石板上。
没有声音。
“他要躲,就让他躲。”他说,“账在,信在,人也在。躲到明天,也还是这些。”
这句话传得比喊声远。应和声先从前排响起来,稀稀拉拉,随后连成一片。
弗雷德里克又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城主不愿到场。”
他把那叠信举起来,让日光照在蜡印上。
“那就请全城的人,替他做个决定。”
台下的人齐了心,喊出同一个名字。
那名字在广场上撞了几回,一直撞到城墙。
高台离城主府百来步。风停了,旗也不动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扇窗上。
那扇窗,再没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