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城,中心广场。
阳光洒在宽阔的广场上,被青石板全部接纳。
高台用大块的青石垒起,与城主府遥遥相望。广场四周已经人山人海,混杂着狼耳、牛角、猪鼻各色兽人,还有少量的猫耳兽人。
百姓与远道赶来的商队旅人挤得水泄不通。人声一层叠一层漫开,嗡嗡地回荡在空气里。
望山集赶来的百姓站在外围,散开成一片,谁也不说话。
高台侧边立着几名锦缎短袍的商人,苍市城商会推举出来的代表,受弗雷德里克的邀约,来旁观这场审判。
一阵脚步声从高台后传来。
哈根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铁靴碾过石板,咚咚作响。台下嘈杂声低了一截,有人不自觉往后退了半步。
陈霄紧随其后,沉音剑斜挎在腰侧。瑞亚、莱拉跟在身侧,铃把风护在身后,走在队伍末尾。
多日车马劳顿,众人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锐利无比。
街边围观的民众看见哈根,目光又落向同行的陈霄,窃窃私语从广场四周响起来。
“铁砧城的族长亲自来了。”
“那个黑发的,就是传闻里被召唤来的人类勇者。”
陈霄听见了,没有回头。
一行人穿过人潮,踏上高台。
弗雷德里克已在台上等着,一身长袍,狼耳竖着。他看见陈霄上来,目光在沉音剑上停了一息,才收回去。
高台一侧摆着几口上了锁的木箱,整齐成一排,那是从莫里斯船上密室取出来的全套原件。老舵带着几名牛角兽人守在木箱四周,寸步不离。
高台另一侧,几根粗绳把莫里斯捆在石柱上。灰色的指环还戴在他指上,长袍还沾着在码头打斗留下的污渍,他垂着头,像一捆被雨冲刷过的稻草。
“证物完好无损。已在高台之上。”弗雷德里克点了下头,“另外我还请了青原堡副将过来。”
“青原堡副将?”陈霄问。
“与索恩无关。”弗雷德里克说。
陈霄没有再问。
话音刚落,广场通道传来整齐的甲叶摩擦声。一名身形魁梧的狼耳兽人披着制式重铠,腰间佩刀,身后只跟了十来个亲卫,缓步走上高台。
武器都在鞘里,靴声却砸得人心里发沉。
副将走到高台正中,向哈根看了一眼。哈根哼了一声。
他先看木箱,再看被绑着的莫里斯,最后才看陈霄。
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一下,目光从陈霄移向城主府的方向,停了一息,又收回来。坐下的时候,他把扶手按了一下,才坐实。
台下认得那身甲。青原堡的人,一年到头不往青石城来一趟。
风从广场上穿过去,把高台边的旗子掀了一下,啪的一声,又落回去。
莱拉踮起脚,往人头攒动处望了望,又缩回来,小手攥紧短杖。
风站在铃身后,一动不动,眼睛盯着被捆在石柱上的莫里斯。就是他派人掳的自己,他右手垂在腿边,握了握,松开,掌心留下四道浅红的指甲印。
铃没有回头,把手搭上了他的肩。
风的肩膀绷着,过了两息,才沉下来。
莫里斯忽然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先落在陈霄脸上,又滑向那几口木箱,喉咙动了一下。陈霄迎上他的目光,谁都没有先移开。
陈霄把沉音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面前的石案上。
剑鞘碰在石面上,没有声音。
他的手按在剑鞘上,没有动。
台下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人声盖住了。陈霄等了等,才开口。
“开箱。”
他的声音不高。前排的人听见了,后面的还在说话。
弗雷德里克抬手示意。两名狼头兽人上前,把锁扣一一拨开,箱盖往上掀起,磕在箱沿上,咚,咚。
账本在最上面,压着密信抄本,抄本下面是莫里斯自己留的手记。三样东西一层层掀开,摆到日光底下。
广场上的说话声,一层一层矮下去。
哈根跨步上前,俯身,先拿起密信,又取过手记。
一页,一页,他翻得比在铁砧城时慢。
石台上只剩下纸页的沙沙声。
台下也静了。前排有人踮脚,后面的人伸手按住前面人的肩,也没人回头骂。
翻到一页,哈根的手指停住。
那一页写着矮人游商。三名,跟着一支商队出山,再没回去。记的是数目,不是名字,三笔,记在“铁料”那一栏底下。
他的胡须抖了一下。
他又往回翻了两页,对着密信抄本上的日期看了一遍,才把纸按在石案上,掌心压着,不松手。
他直起身。
“原件与抄件吻合。”哈根说。
他抬起手,把腰间那块铁锤令牌摘下来,高高举起。令牌在日光下泛着暗哑的铁色。
“铁砧城,今日以矮人族的名义作证。这批文书,没有被动过。”
台下没有立刻响起来。
有人在人群里低声重复了一遍“没有被动过”。声音往后传,传成一片。
一个矮人族长亲自站在台上,谁也没法再说这些纸是别人塞进去的。
陈霄看了一眼那几口箱子。
少了一句话。
他转向弗雷德里克,声音压低了半寸:“让他自己说。“
弗雷德里克没有接话,但往前站了半步。
陈霄转过头:“莫里斯。“
莫里斯没有抬头,只用肩膀答了一声。
“账本、信件、手记,都在这里。”陈霄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莫里斯抬起了头。他的目光从台上扫到台下,扫过一层一层的人脸。
“我做的。”他说,“船是我出的,人是我押的。”
台下有一瞬间的哗然。
陈霄没有动。
“但往哪送,送到谁手里,都是青石城的意思。“莫里斯的声音低下去,“我不过是个跑腿的。“
他停了停,目光往城主府的方向偏了一下,又收回来,像是想说什么,但看到箱口那枚白杨蜡印,嘴闭上了。
弗雷德里克往前走了半步。他伸手从箱中取出一叠信,捏着信角,举起来,让日光照在封口那枚白杨蜡印上。
“跑腿的。”他把信举得更高一些,“每一批交割之前,你都要往青石城递一封。回信也留着。你把手记记得这么细,是留给谁看的。”
莫里斯没有接话。
台下前排有个牛角兽人伸长脖子,往那叠信上凑。他看清了蜡印,回头跟身后的人说了三个字。
那三个字一层一层往后传。传到广场边上的时候,人群里起了动静,像风吹过一片没割的麦子。
“那是城主的印。”
莱拉的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
老舵站在木箱边,一直没有动。他低着头,从箱沿上捏起一截东西。
一小段铁链,指头长,环上还绞着几根灰白的毛。
他把铁链摊在掌心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前,两只手捧着,让台下的人看。
“灰指大人的船,我摇过橹。”老舵说,“运人的舱在底下,上头压矿。开舱的时候,链子先响,人后出声。”
他停了停。
“我以为是运牲口。”
台下有人骂了一声。
风低头看着那段链子,喉结滚了一下。铃的手还搭在他肩上,用了点力,没有收回去。
莫里斯看着那段铁链,看了很久。
链子上那几根毛,他认得。他船上的人手脚都糙,拽孩子上链的时候,总拽得头发缠进环里。他跟底下的人说过多少回,让他们仔细些,说这些是货,货得完好。底下的人答了,手还是那个手。
他抬起头,往台下扫了一圈。前排站着的,有认得他的。他做过十几年买卖,码头上的脚夫、船上的伙计、买过他矿石的铺子,一张一张脸,都抬着看他。
从前这些脸见了他,都要低半头。
那段链子还捧在老舵手上。一个摇过橹的人,把他船上舱底的事,当着一城人的面说了出来。
那些想好的话,在舌尖上转了半圈,没出来。蜡印也好,跑腿也好,说给谁听呢。脚底下这船,早漏了。
他垂下头,肩膀塌了下去。
“猫耳兽人是我抓的。”他说,“矮人游商也是我抓的。南境的买主只认货,不认人。车辙浅的那几趟,装的就是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半句几乎听不见。
他张了张嘴,朝城主府看了眼。台下所有的声响都收住了。“埃德里克……“他停了停,“是我的上家。“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那名字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沉了一瞬,才开始往外扩。
陈霄抬眼望向高台对面。
城主府的窗户开着。他看见窗后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