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来到异世界的第三天。和昨天一样,洗漱,吃早饭,身后跟个罐头。
早饭是黑面包,还有一碗肉丝混合着绿叶菜,浇上白色汤汁的……汤?肉堆得很高,大概是为了接下来的工作,提前补充体力。清淡而滋润的肉和蔬菜,配上酸酸的酒糟味面包,这是很丰盛的一餐。
饭后,我问身后全副武装的守卫:
“你认识镇里其余三位男性吗?能介绍给我吗?”
“………………。”
“……在这个地方,你是不是很受女性欢迎?”
“…………”这个罐头仍然不开口。
“蔬菜和肉相比的话,你更喜欢吃哪个?”
罐头看向我。就在我打算把头转回去的时候,他闷闷地回答:“…………肉。”
好吧,打听消息也算有所收获。有机会就用美食来拉拢他好了。
一如既往地,我和罐头又来到老太太的农田旁。手里拎着昨天的菜篮,里面装着我昨天留着的面包和干酪,当作一个微小的回礼吧。今天要播种了。
挖出几条浅浅的沟,然后隔一小段距离放下一两颗种子。种子是小圆颗粒,黑色中略微带些暗红。之后用土盖上,再轻柔细腻地撒水。虽然就是这么简单的步骤,但是田地宽阔,工作量不小。在我一番努力下,终于干完了。
等我洗完手,老太太又把装着蔬菜的篮子递过来。感觉像我别有用心地贪图老人家的蔬菜一样,我声情并茂地拒绝了——于是老太太转头就把蔬菜篮子交给了罐头,罐头就那样接过去了,还行了一礼!好吧,反正我也是吃住教堂的,就算了。
我们和老人家告别。老太太扶着围栏,向我挥手:“年轻人,这几天多谢你了!田种好了,你好好休息吧!”
我也挥手:“我闲着没事做,会来看看的!大娘,注意脚下,走路慢点!”就这样离开了那里,我们走到大马路上。
罐头拎着蔬菜篮,问我: “总干活很无聊吧。想不想散步?”
今天吹的是什么风?我用余光瞥着他。
“过了桥,前面有一座矿场。矿场对面是铸币厂。”他指着马路的尽头。
铸币厂,在这种乡下地方?要怎么管理啊?
我表示了兴趣,于是罐头带领我,朝着桥走去。
我们沿着市场和富人区对面的马路走,长满野草的空地不可避免地进入视线。附近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有点像马车轮子没上油,和车轴摩擦时的动静。离开了那将近一米多高的野草,我发现了那声音的源头:
一个橙红色头发的小姑娘,正在吃力地从井里打水。她皱着眉撇着嘴,浑身颤抖地摇着轱辘一样的东西。我赶紧上去帮忙。
把水倒进女孩带来的木桶里。她的衣着不同于之前看过的其他人:穿旧的灰色上衣,袖子挽起,下摆垂到了大腿上;棕色的裤子,绑着束腿;磨损得厉害的黑鞋,不知大了几号,能看见脚后跟。同时,一头橙红色的头发凌乱如杂草,皮肤干燥,衣领下的锁骨清晰地显露出轮廓,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孩子看起来不太健康。
我问女孩,水桶要拎到哪里?女孩转过身,指着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简陋小房。
于是,我帮助女孩运送水。罐头说他把蔬菜送回厨房,就离开了。
对我来说水桶重量一般,拎着连续走几百米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一个瘦弱的女孩,却过于沉重了。我们走到小房子门口,女孩指着附近的一个更大的矮木桶,说:“倒这里。”
我拎着把手,抬起桶底——然后动作就凝固了。这矮木桶里面也太脏了吧!桶壁上一层绿色,水也是浑浊的,散发难闻的气味!更恶心的是水面上有扭来扭去的长条虫子!把刚打的干净水倒这里面?哕!
赶紧把干净的水桶放到远处。女孩歪头看向我。
“小朋友,叔叔问你,这个大桶里面装的水,是用来做什么的?”我半蹲在女孩面前,尽量温和地问她。
“……有时候用来洗衣服。”女孩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你没有喝过这里面的水吧?!”
“没有,这个水好脏。我们都喝商店送来的水。”
呼,感谢女神!还好,守住了最基本的卫生。
“那用这种脏水洗衣服,衣服是不是也会变脏呢?”我问女孩。
“…………”女孩的视线朝着左下角飘去。
“想把衣服洗干净,需要用干净的水,对不对?”
女孩点了点头。很好。
“你叫什么名字?”
“……波比。”
“波比是吗,真是可爱的名字!叔叔的名字叫做刘……汤姆!叔叔来把木桶清理干净,然后再把干净水倒进去,这样好不好?”我看着女孩灰绿色的眼睛,等待回答。
女孩淡淡地同意了。
于是,我借了一个刷子还有一块肥皂,端着那污秽的根源,走向马路旁的下水道。将脏水倒掉,然后再去取水桶,用净水冲洗,然后开始洗刷。
唉。我觉得自己在做无用功。年迈的老太太,柔弱的孩子……我今天可以帮忙,明天也可以,但是一周之后呢?谁来帮助她们?老太太的家人出门工作了,但是那孩子呢?穿着不合身的男人的旧衣服,自己去打水。她的家长呢?也许我想的太消极了。那孩子虽然瘦弱,但还是很了不起,在帮家里的忙。
想着有的没的,桶很快就刷干净了。最后一次用净水冲洗,倒掉。我听见背后传来金属激烈碰撞的声音,扭头一看,原来是罐头跑回来了。
我一手抓着刷干净的大桶,另一只手拎着装满水的小桶,打算回到女孩那里。罐头快步上前,似乎要帮我的忙。“你不是有保护我的职责吗?”我朝他呲牙笑笑,拒绝了帮助。
回到小屋前,把一切都安置好。我告诉女孩,绝对不要喝桶里面的水,发现水脏了记得让家长换掉。然后我们就离开了。
罐头问我想不想去看矿场。可是我已经不想动弹了,说改日吧。
午饭吃了金黄色的大饺子一样的馅饼。据说,是昨天的女商人送来的。闻起来很香,里面是两种肉丁,大概是猪肉和鸡肉。稍微有点干,调味还可以。
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就到了晚上。我走进自己的小屋,正要关门的时候,罐头在我身后说“不要关门”,并送来了水壶、杯、还有一颗苹果,之后才锁门。这家伙……难不成打算攻略我吗?
我看着那颗颜色漂亮的红苹果,不知不觉想起了星〇谷物语。啊,秋天的苹果真棒,作为礼物大家都喜欢。
……秋天?有点不对劲。我好像陷入了先入为主的思维陷阱,或者是一厢情愿的幻想:异世界应该符合现实规律吗?我看到的东西,是因为它确实存在,还是我将其扭曲为了符合我认知的事物?有没有可能,那天我租的小屋确实被轰炸了,我受了重伤躺在病床上,所以大脑为了延缓性命骗我说被召唤到异世界?
我从床上弹起来,站到书桌前面。是时候检验真伪了。我把身上所有的物品全都摆到桌子上:出租屋的钥匙、拆快递用的小壁纸刀、一沓纸币,几个一角硬币,屁股兜里的一沓纸巾,还有一把两元店买的塑料水果刀。嗯……没错,这确实是我当时身上的物品。那天早上带了早餐回房间,手机被我顺手扔到床上了。呼~自己吓自己啊。
我躺到床上,看着桌子上的水果刀。我从来没用它切开过任何东西,所以那刀刃还保持锋利;尽管只花了我两元钱,却一直带给我安心感。希望不会到需要使用它的那一天。
夜晚就这样过去了。
太阳公公叫我起床,在异世界的第四天开始了。
虽然老太太说种田已经结束了,但是我还是打算过去看看。
我屁股后面跟了个罐头,去餐厅吃早饭——发现金发的修女也在!能看见那温和的笑容,我觉得很幸运。只是互道早安之后,修女看我的眼神中有些为难。我问她需要什么帮助吗?修女说,今天教堂有活动,但是司书小姐因为身体不适回家休息了……问我能否帮忙。
在确认了我这样的外人也可以参与之后,我终于放心了。
“真的十分感谢您,汤姆先生。您一直都在帮助我们呢。”修女微笑着说道,“需要您做的事情,就是把面包分发给人们。您不用对大家说什么。”
那真是太好了。我对教堂的活动也稍微有些兴趣,答应了修女的请求。
准备需要花些时间,修女告诉我等会儿回来就行。于是,我去老太太的农田转了一圈,那里土地湿润,不需要浇水。闲聊了一会儿,我回到教堂。墙边多了一张方桌,桌上的大盘子里面摆了一堆白色的面包。更具体地说,白色的圆饼,上面印着某种符号,就像杠头饼一样。
修女向我走来:“汤姆先生,这就是要分发的面包,一共三十个。”
面包叠的很整齐,轻易就能数清楚,确实是三十个。
“我们会赞颂女神,之后,大家会向按序您走来。每人一个面包,请您递给这三十人。”修女靠近我,距离我只有半步远。
她压低了声音:“预定的人数和面包数量绝不会出错。如果有人向您要求额外的面包,请务必拒绝。您能做到吗?”
“没问题。”我回答。
修女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那么就拜托您了。”她转身朝讲台走去。
果然在她看来,我好像不擅长拒绝他人吧。曾经,确实是这样。不过自从工作以来,经历各种各样的磨练后,我也掌握了一些“拒绝的艺术”。不知道今天有没有机会施展呢?我露出贼笑。
一会儿之后,教堂的活动开始了。
修女站在大门外,与每个来到教堂的女性问好。进入教堂的人站在长椅前,大多是中年妇女,也有一些年轻人。随着人数增多,她们叽叽喳喳地互相交谈,室内的氛围就像高中课间一样。我站在角落里,左手握着右手腕,默默等待着。
突然,一个年轻的女性抓住我的衣角。啊……好漂亮的人。下垂的眼角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可是那高翘的鼻子,那小巧的嘴唇,和清澈的大眼睛……却形成一种虚无缥缈的氛围,既吸引人,又神秘。再加上那天蓝色的头发,和仿佛反射着星辰的蓝色眼睛,简直就是三无属性的传奇复刻——我应该赶紧微笑吗?
女性抓着我的衣角晃了晃。她盯着我的眼睛:“大人,等会儿……能多给我一个面包吗?”
啊,来了。这就是修女特意嘱咐的情况吧。即使是美女,也让你看看我的手腕!
“求你了,大人,”女性愈发靠近,恳求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我不多要,再给我一个就好了,可以吗?”
孩子?指的是买馅饼那天,排在我前面的那个蓝发孩子吗?确实,她们俩的面容非常相似……可是,答应别人的事情必须要做到。而关于孩子能不能吃饱……啊……该怎么办?
年轻女性就这样在近距离盯着我。我作为年长的人,必须要做出决断。
“小姐,我只是临时来帮忙的。被安排的工作,只能按照要求执行。”我尽可能以和蔼的口吻对她说:“假如面包有剩下的话,我会向主办人请求,尽量为你争取。”
她仍旧没有离开。“如果没有剩下……?”
“那我会想其他办法。活动结束后,请你在门口稍等一会。没关系,不会让孩子饿肚子的。”
年轻女性看着我的双眼,松开了拽着衣角的手,默默离开了。
过了一会,修女走进教堂,人们安静下来。活动开始,由修女领导,大家一齐赞颂女神。结束后,人们来到我的面前领取面包。我沉默着递出去,一个又一个,最终,三十个人,三十个面包,一个不剩。
我走出教堂,看见人们在门口互相交谈。其中,一个蓝发的女人站在角落里。我叫她等一会,然后走向门口的守卫——罐头男,问他能不能让我现在就吃午饭?他肯定了,让我自己拿。于是我冲刺着跑向教堂后面的餐厅,去厨房切了一大块面包,再跑回教堂门口,走向蓝发的年轻女性——那个角落里已经没有人了。
我盯着人群,但找不到那个人。她去哪了?明明叫她等一会的。我问罐头有没有看到一个蓝头发的美女。罐头眨了眨眼睛,然后就那样隔着头盔看着我,一言不发。我又问了他一遍,他才嘟嘟囔囔地说没看见。啊?
“活动很圆满,汤姆先生,”修女从教堂中款款走来。“多亏了您,真是万分感谢!”
“不用客气,修女小姐。请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蓝头发的年轻女性?”
修女表情稍稍有些严肃,随即朝右侧瞥了一眼:“看到了,她好像有些着急,快步离开了。有什么事情吗?”
该说吗?关于额外要面包的事情?说出来是不是不好?但是,她提到孩子,可能在饿肚子……还是说吧。
我把她要面包的事情,以及我让她等一会,打算把午饭分给她,结果她却不见了的事全都告诉了修女。
修女有点吃惊。“我明白了,汤姆先生,我知道一些情况。请交给我处理吧,您不用费心。”
嗯?好吧,既然修女都这样说了。于是我们之后一起去吃了午餐。
到了晚上,罐头照常送来了水,把门锁上了。我躺在床上,听着门外罐头铠甲叮当作响,开始思考今天的反常之处。
自从我开始工作以来,就有一堆坏蛋,看着我年轻想要欺骗我。而我也因此学习到了很多重要的知识来判断真伪。其中一点就是,观察对手的言语和行为,是否产生矛盾,是否违反逻辑。
就拿今天的事情来说,蓝发的美女,罐头,修女,这三个人的表现都有疑点,其中最可疑的就是罐头。
首先,蓝发美女要求我多给一个面包,这基本上不算问题,问题是她提到孩子,说明要面包是为了果腹。而我让她等一会,她为什么要离去呢?如果她害怕修女知道,姑且解释的通;但是那样孩子怎么办?所以这里她的行为是矛盾的。
其次有关修女,在听完我的说明之后,说交给她来解决,而并非像平常那样解释原因给我听。要么是理由难以启齿,要么是她隐藏了什么不能说,所以也是可疑的。
最后,那个罐头,那犹犹豫豫假装没听到的样子,简直就是蹩脚的谎言!他绝对看到了,但是就在那装傻!他为什么要说谎?他说谎有什么意义?
总而言之,今天的事情十分可疑,但是……这件事又牵扯不上什么利益。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我来到这里已经第四天了,感觉不到谁贪图我的劳动力或财富什么的,只是有一种别扭的无法描述的东西。和女神有关吗?应该是这样吧。
啊,好想上网提问,让网友帮忙分析啊!类比我现在的处境,应该这样问:
【我被一个有名望的女主人邀请到乡下,这是一个女多男少的小村庄。估计要一周之后才能见到女主人,所以我在村里打发时间。我发现这里的人很关注我,也发生了一些意义不明的事,她们没图我的力气、钱、色,你们觉得到底图啥呢?】
不行,太蠢了。估计会被喷“你做白日梦呢?”吧。
睡觉吧。我像往常一样吹灭了蜡烛,侧躺着,看向天空,渐渐觉得要睡着了。
“咔嚓”
“嘎吱——吱——吱…………”门被缓缓打开了。嗯!?
我不敢动,保持着侧躺的姿势睁开眼睛看向门。
一个黑影站在床尾。已经熄灯了,所以屋里很暗,看不清人脸,只看见了披散着的头发垂到下巴左右的位置,以及铠甲在反光。 罐头!!
“你……你想干嘛?!”
那家伙沉默了将近十秒钟。
“……你冷不冷?”
“不冷!我的外套很暖和,不需要你来温暖我!?”
罐头缓缓地离开了,锁上了门。
吓我一跳!这家伙果然盯上了我的菊花!!
糟了,我不能侧躺着睡了,我应该平躺!腰带也得塞到裤子里才行!不对,这样根本没有意义!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还是悄悄下了床,把角落的书桌顶到门后。这样就好了,他开门我一定会听见,而他也会注意到,从而无法实施罪恶的计划!哎呀,我真是天才啊!
我又躺回床上。这家伙果然对我有意思。难不成这就是他能够安然无恙的原因?这样想的话,镇里剩下三个男人也……?不不不,怎么会有那么可怕的事情。
再过三天,我应该就会见到女神了。会发生什么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