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未响，梦先碎了。
琪亚娜从床板上弹起来的时候，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人偷走过一遍，她大口大口地喘着，锁骨下方那颗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灰白色的天花板在视野里晃了又晃，直到她数到第七次呼吸，那些翻涌的情绪才终于退潮。
梦里有个红发女人。
琪亚娜已经记不清她的五官了，只记得那声“活下去”里裹着怎样滚烫的不甘。像一颗烧红的铁球吞进胃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抬手按了按眼角——干的。还好，没哭。
手机屏幕亮起：03:16。壁纸是西琳趴在桌上睡着的侧脸，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泡面汤渍。
她没再躺回去。梦是沼泽，越陷越深，她选择爬出来。
打开聊天软件的瞬间，一条消息正好顶上来。
【合金布狼牙：早上好，琪亚娜。】
发送时间：03:15。
琪亚娜盯着那个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戳笑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飞快。
【西琪：早上好，布洛妮娅。你还是这么准时。】
【合金布狼牙：笨蛋琪亚娜，你不知道有种东西叫定时消息吗？】
【西琪：嗯。可布洛妮娅你看到我的消息，却立马回了呢。】
对面沉默了。
电竞椅上，布洛妮娅把双脚缩进椅面，雪白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屏幕的光在她浅灰色的瞳孔里晃荡，像一面结冰的湖被石子砸开了一道裂痕。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别过脸去，把发烫的耳尖藏进靠枕里。
“笨蛋琪亚娜。”她对着空气骂了一声，声音闷闷的，“明明乖乖接受布洛妮娅的包养就行的……”
这边琪亚娜等了三分钟，没等到回复。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过去。
【西琪：布洛妮娅，晚上一起打游戏吧。】
然后锁屏，起身。
凌晨三点半的客厅黑得像一口井。白炽灯闪了两下才勉强亮起来，发出电流经过老化的灯管时那种令人牙酸的嗡嗡声。琪亚娜掀开电饭煲，昨晚剩的米饭刚好够一碗，她三两下扒完，把剩下的菜——几乎全是肉——重新温上，拿过便利贴写了行字贴在锅盖上：
“注意烫，不要直接用手拿！”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锅里还有饭，自己盛。”
钢笔搁下的时候，她瞥见便利贴旁边西琳留的纸条，歪歪扭扭几个字：“姐姐，泡面吃完了。”句号画得特别用力，纸面都凹下去了。
琪亚娜把这张纸条收进口袋，关灯，锁门。
四点整的楼道黑得不见五指，但她不需要看路。这栋老居民楼每一级台阶的裂缝她都记得。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隔壁大爷的咳嗽声从门缝里钻出来，闷闷的，像是裹着被子咳的。琪亚娜放轻脚步，快速通过。
推开门，凌晨的空气灌进肺里，凉得人一激灵，但干净。
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早餐店离得近，走路十分钟。李叔夫妇俩已经忙活开了，蒸笼的白汽在昏黄灯光里翻涌，面粉和肉香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扑过来。
“李叔，这个我来。”
“哎呦，小心点！琪亚娜，这个很重的——”
女孩已经弯腰抱起了货箱。她的手臂看着纤细，锁骨下方甚至能看见隐约的骨节，但那口装满了冻肉的泡沫箱在她手里像一只空纸盒。她小跑着往后厨去，银色的马尾在身后一晃一晃。
李叔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早就发现了，这孩子力气大得离谱。上次卸货，她一个人搬完了整辆小货车的面粉，气都不带喘的。就是太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李叔，放哪儿？”
“后厨柜台上，先放着。”
“好嘞。”
等琪亚娜从后厨出来，李婶正把第一笼包子从蒸屉上揭下来。热气蒸腾间，她透过白雾看了琪亚娜一眼，忍不住念叨：“你这孩子，是不是又没吃早饭来的？来，先吃个包子垫垫。”
“吃了。”琪亚娜笑着摆手，“吃了碗米饭。”
“米饭哪够你这么大个子的姑娘！再吃个包子，不耽误你干活。”
琪亚娜拗不过，接过来咬了一口。香菇青菜的，馅料剁得细碎，香油味在嘴里散开。她想起西琳上星期说想吃包子，但早餐店的包子不单卖，得配豆浆。
“李婶，明天早上我能不能多买两个包子带走？”
“买什么买，你多拿两个就是了。”李婶把蒸笼盖上，眼神柔软，“给你妹妹带？”
“嗯。”
“那拿四个，算李婶请的。”
琪亚娜没再推辞。她干活的时候更卖力了，一个人擦了三张桌子、扫了前后两间店面、还把门口的招牌擦得能映出人影。李叔在旁边看得直摇头，最后实在忍不住开口：“琪亚娜，你也不用这么拼。”
“没事。”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笑，“我力气大。”
李叔和李婶对视了一眼。这孩子总是这样，用“我力气大”四个字把所有关心挡回去。他们问过她的情况，知道她有个妹妹，知道她一个人带着妹妹生活，其余的她就不肯多说了。
七点半，早工结束。李叔把今天的工钱递过来，多加了十块。
“李叔，多了。”
“没多，今天卸货那两箱算重体力，该加的。”
琪亚娜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把钱收好，鞠了一躬。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对了，后天你开学是吧？”
“嗯。”
“那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对。”
李叔想了想，从后厨拎了个塑料袋出来：“拿着，几个包子，给你妹妹尝尝。”
琪亚娜怔了一下。
“……谢谢李叔。”
走出早餐店的时候，晨光刚刚爬上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合金布狼牙：晚上几点？】
琪亚娜嘴角弯了弯。
【西琪：八点。我下班回来。】
【合金布狼牙：布洛妮娅才不是特意等你。】
【西琪：嗯。布洛妮娅只是刚好有空。】
【合金布狼牙：……笨蛋琪亚娜！】
琪亚娜把手机揣回去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她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里冒热气的包子，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
西琳应该还没醒。她想。
如果动作快一点，还能在她起床之前把包子热上。
再然后，就是下一个打工地点了。吼姆游乐园，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
琪亚娜对着路边商店的玻璃门整理了一下马尾，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微冷的光泽。镜面映出的那张脸很漂亮，漂亮到路过的行人都会多看一眼的程度，但那双蓝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转身汇入了早高峰的人流。
像一滴水藏进海里。像一颗星星熄灭在黎明。
没有人知道这个银发女孩凌晨三点就醒了。
也没有人知道，她梦见了一个红发女人，在梦里死过一回。
但她自己知道。
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活着这件事，有多贵重。
哪怕平凡到只剩下打工、做饭、照顾妹妹，也比那个梦要好上千万倍。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
从今天开始，那个名为“平凡”的愿望，即将迎来一场风暴。
而风暴的名字，叫作“爱莉希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