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芽衣今天也在跟踪。
准确地说，是“保持合理距离的关心式偶遇”。她在心里给自己的行为下了一个精确到字面的定义，并坚信这个定义是严谨的、客观的、不带任何主观色彩的。
至于“合理距离”是早餐店门口左起第三棵行道树后面，“关心式”是每天提前半小时到店、点一碗琪亚娜亲手做的面，“偶遇”是连续三年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地点——
这些细节，雷电芽衣认为不重要。
重要的是，琪亚娜做的面真的很好吃。
“所以呢，芽衣，这次你又是什么原因？”
银发少女系着围裙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抹布，眉尾微微挑起，那副无奈又拿她没办法的表情，雷电芽衣百看不厌。
“没有必要一直跟着我吧！”
“没有啊。”紫发女孩坐在靠窗的位置，姿态端庄，笑容得体，“我只是听说这家店的面很好吃，所以特地过来品尝的。”
她翻开菜单——其实根本没看，因为菜单早就背下来了——然后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补充：“来一碗琪亚娜你亲手做的面，不要辣椒，谢谢。”
“这家店的口碑跟我没什么关系。”琪亚娜叹了口气，手上却已经拿起了面团。
“这不重要。”雷电芽衣把菜单合上，双手托腮，眼睛弯成月牙，“琪亚娜你做的面，一样很好吃。”
琪亚娜不再说话了。她发现跟雷电芽衣争论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这个女人的逻辑像她的长发一样顺滑，怎么绕都绕不出来。而且——
她透过厨房的窗口看了一眼外面的紫发女孩。晨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对方脸上，有一种朦胧的、毛茸茸的光晕。雷电芽衣安静坐着的样子，确实担得起“大小姐”三个字，脊背挺得笔直，脖颈修长如天鹅，连拿筷子的手势都带着一种教养良好的精准。
但琪亚娜知道，这副端庄的皮囊下藏着什么。
她想起上次在女仆咖啡馆打工的事。雷电芽衣连续包场一周，从“陪着吃”进化到“喂着吃”，要不是老板娘跟她熟，琪亚娜差点以为这家店是雷电芽衣家开的。那之后她对某人厚脸皮程度的认知有了质的飞跃。
面端上来了。
“我开动了。”
雷电芽衣拿起筷子，夹起第一口面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法很微妙，像是一颗遥远的星星突然变亮了一点点，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但琪亚娜看到了。
她有时候会想，雷电芽衣到底喜欢她什么。
这个问题她想了很多年，从小学二年级想到现在，一直没想明白。首先，她们都是女孩。其次，雷电芽衣是雷电龙马的独生女，超电社社长的大小姐，要什么有什么。最后——
琪亚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常年打工磨出来的薄茧，指节比一般女孩粗一些，虎口处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切菜的时候不小心划的。
怎么看都配不上。
“琪亚娜。”雷电芽衣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面汤的水渍，“你又在想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能不来。”
“说谎。”紫发女孩用餐巾擦了擦嘴，微笑不变，“琪亚娜在想很失礼的事情。”
琪亚娜：“……”
雷电芽衣没有追问。她知道琪亚娜在想什么。她们认识太久了，久到能读出对方每一个表情背后藏着的情绪。琪亚娜在自卑，她想。但这件事急不得，琪亚娜的壳太厚了，硬撬会碎。
所以她只是站起来，把面碗端到回收处，像往常一样说：“不多打扰你工作了，琪亚娜，下次见。”
“嗯……下次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雷电芽衣回头看了一眼。
琪亚娜正弯腰收拾桌子，银色的马尾从肩头滑下来，被晨光照出一层柔和的银光。她的动作利落又熟练，但雷电芽衣注意到，她收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琪亚娜在想她。
这个认知让雷电芽衣的心情好了一整天。
走出早餐店，阳光铺面而来。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后座车门打开，哲也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大小姐，现在去机场吗？”
“嗯。”
雷电芽衣坐进车里，靠在真皮座椅上，终于卸下了那副端庄的面具。她掏出手机，翻到和梅的聊天记录。
【猫猫控：梅姐，你只说了你朋友是今天早上八点半的航班，其他信息一个都没给呀！】
【星空璀璨：[图片]】
【星空璀璨：她是我的朋友爱莉希雅。我这边还有点忙，先不聊了。她的话你随便安排就行，太刻意的话，她不一定会去。】
雷电芽衣点开图片。
一个粉发少女的笑脸占据了整个屏幕。背景是某个阳光灿烂的海滩，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连衣裙，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但笑得比阳光还要晃眼。
雷电芽衣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三秒。
然后她坐直了。
瞳孔收缩。脊背绷紧。一种本能的、如同食草动物嗅到捕食者气息的危机感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
爱莉希雅。
粉色长发。笑容灿烂。自称“如花般绚烂的美少女”。
她记得这个名字。她记得这个脸。她记得——
“芽衣，你可以让我摸摸你的角吗？”
那是某个她不想回忆的回忆里，爱莉希雅凑到她面前，用那种天真无邪到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表情说出来的话。
女姛头子。绝对是女姛头子。而且是喜欢对美少女出手的那种！
雷电芽衣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哲也叔，开快点。”
“好的，大小姐。”
“还有，”她低下头，在手机上飞速编辑消息，“帮我查一个人。爱莉希雅，粉色头发，身高大概一米六五，最近入境的。查她到沧海市的所有行程。”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回椅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琪亚娜身边的女姛，只能有我一个。
这个决心她三年前就下过了。小学二年级转学那天，她走进教室的第一眼，看到那个银发女孩趴在课桌上，像一个与世界无关的孤岛。那个瞬间，雷电芽衣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琪亚娜，成为我的东西吧。”
这句话她说出口的时候，全班都炸了。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那个银发女孩的反应——
然后琪亚娜把脸埋进胳膊里，当了一整节课的鸵鸟。耳朵尖红得发烫。
雷电芽衣当时就决定了。这个人，她要了。
后来她用了各种手段成为琪亚娜的同桌，小学、初中，一直到毕业。她以为时间会让琪亚娜习惯她的存在，进而习惯她的感情。但琪亚娜太迟钝了，迟钝到雷电芽衣怀疑她是不是在故意装傻。
直到某一天，雷电芽衣发现自己珍藏的偷拍相册被琪亚娜翻到了。
“芽衣，这些是什么？”
“……我能解释。”
“不用解释。”琪亚娜合上相册，表情平静得可怕，“芽衣，我们是朋友。我不想让事情变得奇怪。”
那是雷电芽衣第一次在琪亚娜面前说不出话。
她想说“可是我不想只做朋友”，想说“我喜欢你，从小学二年级开始，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想说“你能不能别用朋友这两个字把我框住”。
但琪亚娜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到她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于是她只是笑了一下，说“好”。
然后继续跟踪。
——不对，是“保持合理距离的关心式偶遇”。
黑色的轿车驶上高速，朝着吼姆机场的方向。雷电芽衣把额头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路边的电线杆一根一根掠过，忽然想起一件事。
琪亚娜今天下午在吼姆游乐园打工。
而爱莉希雅……
她刚才查过了，爱莉希雅出机场后，叫了一辆出租车，目的地是“吼姆游乐园”。
雷电芽衣猛地坐起来。
“哲也叔，再开快点。”
“……大小姐，已经超速了。”
“罚款我出。”
哲也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默默踩下了油门。他给雷电家开车十五年，见过大小姐无数种表情，但“要杀人”的表情，这还是头一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