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厅的霓虹灯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琪亚娜打完了最后一局——赛车，她第三，爱莉希雅第一。全程她没有放水，因为放水在爱莉希雅面前似乎毫无意义。这个女人对游戏有一种近乎诡异的直觉，第一次玩的游戏就能摸清所有隐藏机制，手指在按键上翻飞的样子像在弹钢琴。
“爱莉希雅，你想要什么？”
琪亚娜靠在机台上，偏过头看她。按照陪玩工作的惯例，赢了的人可以提一个要求，只要在合理范围内。
爱莉希雅歪着头，粉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她的目光在琪亚娜脸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想要什么？”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琪亚娜读不懂的促狭。
——大骗子！琪亚娜！我记住你了！
就在十分钟前，这个银发女孩一脸平静地坦白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吼姆游乐园的陪玩。刚才的比赛和游玩，都是工作内容。”
爱莉希雅当时就愣住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美少女搭讪——结果对方是在上班。
小小的失落像气泡一样从心底冒出来，但很快就被另一种情绪盖过了。爱莉希雅决定小小地报复一下。
“那就……再陪我玩会儿吧，琪亚娜。”
她抬起手，指尖指向游戏厅尽头的一面墙。
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海报，崭新的，边缘还带着刚贴上去的平整。海报底色是深邃的蓝，中央是一座悬浮在虚空中的数据城堡，上面用银白色的字体写着：
《崩坏神域》——全新推出。前所未有的虚拟现实游戏，真实度高达99%。
琪亚娜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三秒。
刚才她和爱莉希雅在游戏厅里转了一圈，经过这面墙至少两次。那时候，墙上什么都没有。
“之前……有这张海报吗？”她低声问。
爱莉希雅已经蹦蹦跳跳地往那边走了，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她当然注意到了琪亚娜的疑惑，但她自己的好奇心比疑惑更大——崩坏。这个词对她来说有着不同寻常的意义。
“走走走，去看看！”
海报背面是一扇不起眼的门，推开之后，灯光骤然暗下来。
房间不大，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长桌，桌上放着两个头盔模样的设备，银白色的外壳上流动着细微的蓝色光纹。桌子对面站着一个人。
灰金色的短发。酒红色的右眼。眼角的泪痣。
“洛丝薇瑟经理？”琪亚娜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我，琪亚娜小姐。”丽塔微笑着，声音一如既往地柔软，像猫的尾巴扫过天鹅绒。她抬起手，指了指桌上的头盔，“你似乎看到了那个海报。那么，要来试试吗？天命新推出的产品，海报也是刚刚才贴上去的。”
她的目光越过琪亚娜，在爱莉希雅身上停了半拍。那半拍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这位是……你的朋友？”丽塔问。
“今天刚认识。”琪亚娜说。
“对呀！”爱莉希雅凑上来，大大方方地朝丽塔伸出手，“我叫爱莉希雅，如花般绚烂的美少女！请多指教！”
丽塔握住她的手，笑容深了一度。
“爱莉希雅小姐。久仰。”
久仰什么，她没有说。爱莉希雅也没有问。两个人在握手的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像两把刀在鞘中轻轻碰了一下。
琪亚娜没有注意到。
她拿起一个头盔，翻来覆去看了看。重量很轻，内衬是某种柔软的凝胶材质，戴上去贴合得恰到好处。她以前在商场里见过VR设备，笨重的一大坨，还要连一堆线。这个头盔却像是从科幻电影里走出来的。
“真的不会对大脑有影响吗？”
“天命的技术，值得信赖。”丽塔把另一个头盔递给爱莉希雅，声音温柔得无可挑剔，“我们做过一万三千次安全测试，零事故。”
“包括未成年人？”琪亚娜问。
丽塔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
“……当然。”
琪亚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她把头盔戴上去的时候，听见爱莉希雅在旁边兴奋地小声说：“琪亚娜琪亚娜，你说这个游戏里有没有美少女NPC？”
“……你满脑子都是这个吗？”
“对呀！”
琪亚娜无奈地拉下头盔的面罩。
视野暗下来。然后——
“Link Start！”
一道机械的女声在耳边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漆黑的湖面。眼前有光闪过，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线条和色块飞速拼接成实景。身体的感觉、重力的牵引、风的触感、阳光的温度，一切都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加载。
脚下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琪亚娜睁开眼睛。
一个宽阔的教堂前广场铺展在她面前。浅灰色的石板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白色石雕，是一个双手交叠在胸前的修女，面容低垂，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广场四周是连绵的拱廊和尖顶建筑，远处有钟声回荡。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她捏了捏掌心，痛感传来，真实得过分。
“现在的科技……已经到这种地步了吗？”
琪亚娜感叹了一声。要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的地方还在点煤油灯，有的地方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而这里却已经出现了能够完全干涉大脑、构建虚拟世界的设备，甚至摆到游乐园里准备商用。
不过想到是天命集团，她也就释然了。天命集团，从能源到医疗到教育，几乎垄断了人类生活的所有领域。东边的人工岛、吼姆区的所有公共设施、包括她即将入学的圣芙蕾雅学园，都是天命的手笔。
“琪亚娜，你看——这个雕像是不是长得和你很像？”
爱莉希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雕像下面，仰着头，一只手搭在额前遮阳光。粉色长发在她身后铺开，和周围的白色石雕形成鲜明的对比。
琪亚娜走过去，顺着她的目光抬头看。
修女的面容安静而模糊，但那个轮廓，那个下巴的弧度，那个鼻梁的线条……
确实和她很像。
“大概这个雕像的主人和我有一点血缘关系吧。”琪亚娜移开目光，语气平淡，“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亲戚。”
她没有父亲。没有母亲。唯一的亲人是一个不知道有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从来不去想这件事，因为没有意义。
爱莉希雅却想到了另一个人。
一个银色短发的男人，蓝色的眼睛，冷得像冰，笑起来的时候却像雪原上开出的第一朵花。凯文·卡斯兰娜。
自从第一次见到琪亚娜起，爱莉希雅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个感觉像一根细细的线，一直牵着她，却找不到线的源头。现在她终于看清了——如果把琪亚娜的性别转换一下，那就是凯文。五官、轮廓、甚至那种沉默时微微下压的嘴角。
爱莉希雅喜欢美少女。琪亚娜是美少女。琪亚娜是凯文的女版。所以爱莉希雅喜欢凯文？
——逻辑通！
她差点被自己这个结论逗笑。她当然也喜欢凯文，但那是一种家人之间的喜欢，和黄金庭院的每一个人一样。至于另一种喜欢，她现在还说不清。
“哦？”爱莉希雅眨了眨眼，神秘兮兮地凑近琪亚娜，“那我可能知道一个或许是你亲戚的人——”
“没兴趣。”
琪亚娜的回应干脆利落，像一扇门在面前砰地关上。爱莉希雅识趣地后退了半步，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得出来，琪亚娜的平静不是装出来的。那种对“亲戚”二字近乎本能的排斥，像是一层伤疤上结的痂，硬邦邦的，碰不得。
【请选择游戏模式。】
机械的女声在两人之间响起。眼前浮现出两个光屏选项——
【自由模式】/【对战模式】
爱莉希雅盯着“对战模式”四个字，眼睛里缓缓亮起一点光。
她有另一个自己的记忆。那些记忆像埋在地底的种子，平时沉睡着，但只要触碰到合适的土壤，就会疯狂生长。她记得那些战斗——华丽的、炽烈的、赌上一切的战斗。但她从未真正体验过。
在这个数据空间里，她能用出多少？
“真是遗憾呢。”她说，语气里却没有一丝遗憾。
她看向琪亚娜。银发女孩站在阳光下，身姿笔直，神情警惕，像一只随时准备跃起的猫。普通女孩，爱莉希雅想。一个打工、上学、照顾妹妹的普通女孩。
她决定让琪亚娜输得好看一点。
【请选择战斗场景。】
【默认】/【自定义】
爱莉希雅的指尖在【自定义】上停了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请想象你所期望的场景。】
期望的场景。
爱莉希雅闭上眼。
黑暗里，有一个地方浮上来。那是一个她从未真正去过的地方，却在另一个自己的记忆里出现了无数次。淡紫色的穹顶，粉色的云霞，巍峨的石柱上刻满繁复的花纹，宽阔的广场上永远洒着温柔的、像花瓣一样的光。
她想念那个地方。虽然从未去过。
【请稍等，场景正在生成。】
【场景生成完毕，正在加载中。】
世界开始融化。
教堂的尖顶像蜡烛一样弯折、滴落，广场的地面裂开又重新合拢，所有的颜色被搅在一起，然后重新铺展开来。等到一切静止的时候，爱莉希雅站在一片淡紫与粉交织的天地之间。
石柱拔地而起，直入云霄，每一根上都刻满了精巧的花纹——藤蔓、花朵、飞鸟、游鱼。广场开阔而庄严，四周环绕着翠绿的草坪和盛开的鲜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
“嗯……虽然还有些差别……”
爱莉希雅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石柱和花朵上停了很久。记忆里的往世乐土比这里更大、更精致，有十二个不同的区域，有自己熟悉得如同掌纹的每一寸土地。但眼前这个，已经很像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个叹气里藏着太多东西，像一颗石子沉入深井，连水花都听不见。然后她咳嗽了一声，把那些情绪压回去，换上了明亮的笑容。
“咳咳——嗨~，美丽的少女，欢迎来到往世乐土！”
她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清脆而悠扬，像一首歌的前奏。她张开双臂，粉色长发在身后扬起，整个人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花。
琪亚娜站在广场的另一边。
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这片她不认识却莫名熟悉的土地。目光最终停在爱莉希雅身上，那个粉发少女站在淡紫的天光下，笑容灿烂得有些刺眼。
“往世乐土。”琪亚娜把这三个字在舌尖碾了一遍。
舌尖上有一股说不清的苦味。
“……这就是你选择的战斗场所吗，爱莉希雅。”
爱莉希雅歪了歪头。她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晃动，像平静的水面上掉进了一颗石子。
“对呀。”她说，“怎么样，好看吗？”
琪亚娜没有回答。
她在看脚下的石板。那些石板的纹路，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某处见过。某个梦里的地方。但她想不起来是哪个梦了。
“那么——”爱莉希雅抬起右手，手掌朝上，指尖有粉色的光点聚集，像萤火虫在黄昏里聚拢，“来打一场吧，琪亚娜。”
光在她掌中凝聚成一个形状，拉长，弯曲，最终变成了一把弓。弓身是半透明的粉紫色，表面流淌着星辰一样的光点。她拉开弦，一道由光组成的箭矢凭空出现，箭尖对准了琪亚娜，却没有一丝杀意。
“别担心。”爱莉希雅眨了眨眼，“我会让着你的。”
琪亚娜看着那支光箭，忽然笑了。
那个笑从嘴角开始，然后眼睛，然后整张脸。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总是带着距离感的脸一下子变得生动，像冰面下忽然涌出了活水。
“那你可要说到做到。”
她也抬起手。
掌心里没有光，没有弓，什么也没有。但她把拳头握紧的时候，指缝间漏出了什么东西。一种纯粹的、不属于这片空间的、来自她自身的力量。
爱莉希雅的笑容顿了一拍。
——果然。
——你果然不是“普通女孩”。
她的眼睛亮起来，是猎手看到猎物时的那种亮。
“琪亚娜。”她的声音低下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到底是什么人呀？”
琪亚娜没有听见。
她的耳边响起了另一个声音。一个红发女人的声音，从梦的深处传来，穿过无数的记忆碎片，像一根针扎进她的脑海：
“活下去……琪亚娜……这就是最后……一课了……”
琪亚娜猛地抬头。
她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蓝色的，冰冷的，像暴风雪前夜的海洋。
爱莉希雅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但她笑得比之前更灿烂了。
“来吧。”她拉开弓弦，粉色光箭的箭尖亮起来，“让我看看——你的全部。”
往世乐土的风吹过广场，卷起几片不知名的花瓣。两股力量在空气中无声地碰撞，没有火花，没有爆炸，只有一种紧绷的、如同暴风雨前最后一片乌云压城的寂静。
远处，那座修女雕像的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