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识对符华的感情，像一团缠了太久的线。
解不开，剪不断，又舍不得扔。
她们是双胞胎。同一个子宫，同一张床，同一套拳法。小时候，父母无论买什么，总是先给符华一份，符华收下之后，再转手送给她。符识接过那些带着“符华标签”的东西时，脸上在笑，心里在烧。
——这是施舍吗？
——我不需要你让给我的东西。
她真正生气的，从来不是父母的偏心。她气的是符华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不争、不抢、不解释。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然后长出一副刀枪不入的壳。符识当面把礼物推回去的时候，符华只是默默收起东西，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比任何责备都让符识难受。
自那以后，除了生日，符华再没送过她礼物。两人之间的温度，也再没回到过从前。
但符识知道，符华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会表达。符华把“守护”刻进了骨头里，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堤坝，挡住所有风浪，留出一片平静的水面给身后的人。可她忘了——被守护的人，有时也想站在她身边，而不是永远躲在身后。
更别提识之律者那档子事了。
从某种意义来说，符华算得上是识之律者的“母亲”。识之律者从符华的意识中诞生，带着她的记忆、她的力量、她的孤独。识之律者最初是真的想和这个“便宜母亲”好好相处的。可符华做了什么？没事想不起来她，有事才找她，找她准没好事——最后还把律者权能给骗走了。
这是一个母亲会对孩子做的事？
于是识之律者的叛逆像野火一样烧起来，烧得比符识还旺。
而琪亚娜——那个让识之律者从“符华”变成“识之律者”的银发少女——识之律者最初对她是有意见的。凭什么不认可我？我明明比那个老古董强！这就像小孩子拼命寻求认同，举着满分的卷子站在大人面前，对方却只是摇了摇头。
但后来，识之律者想明白了。
琪亚娜不认可的不是“识之律者”，而是“作为符华替代品的识之律者”。她认可的是识之律者这个人。独立的、完整的、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人存在的——识之律者。
符识把这份记忆消化了很久。
所以她看符华的时候，眼睛里总带着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像女儿看母亲，像妹妹看姐姐，又像对手看对手。而现在，琪亚娜出现了。
——这次，是我先来的。
符识看着对练场上的符华和琪亚娜，双手抱胸，指节捏得发白。
对练结束了。符华还没来得及开口，符识已经走上前。
“喂！老古董！”她皱着眉头，每一个字都往重里咬，“你怎么能这样占人便宜呢？琪亚娜可是我专门请来的——我的陪练。”
她在“我的”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在宣示主权。
符华听出来了。
“小识。”她的语气平淡，像一杯放凉的水，“我以为琪亚娜是这里的学员，见她有些动作不明白，才顺手教一下。”
“符识，确实是这样的。”琪亚娜在旁边点头。
符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难道我是教得不行吗？”
“不是。”琪亚娜思考了一下措辞，“你并不差，只是符华更有耐心而已。”
符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琪亚娜说得没错。她没有耐心。这点她认。小时候练拳，一个动作重复三遍她就烦了，符华却能打上三百遍，打到肌肉记住为止。
“那还差不多。”她嘟囔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符华，“那么某人可以离开了吗？”
符华没有说什么。
她转身离开。背影很直，步伐很稳，像一根移动的标尺。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琪亚娜站在对练场中央，银发扎成马尾，脸颊因为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她的眉眼间没有沉重，站姿挺拔，嘴角挂着一丝不经意的笑。
——这个琪亚娜。
符华在心里比较着。没有被迫拯救世界的宿命，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不必背负崩坏带来的所有重量。她的生活里有柴米油盐，有打工和学业，有需要照顾的妹妹。这样的日子很普通，但普通本身就是一种奢侈。
另一个琪亚娜为世界而战。这个琪亚娜为生活而战。
符华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她迈步走出了武馆大门。
符识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框里，满意地哼了一声。
——算你识趣。
“走了走了，琪亚娜！”她转身，灰白的发尾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今天不在武馆待了，我们出去转转。”
“这样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符识停下脚步，回身看她，猩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坦荡的理直气壮，“拜托，琪亚娜，别这么死板。我找陪练，本来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只要我开心，你做什么都无所谓，工资照付。”
她说得理直气壮，然后忽然卡了一下壳。
“还有——”符识的语气忽然轻了下去，眼神飘向别处，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练功服的衣角，“我们之间除了雇佣关系，就没有其他关系了吗？我都把你当朋友了。”
她咬着嘴唇，看向琪亚娜的目光里藏着一丝不安。
那是一种很干净的、不设防的、像小动物探头探脑的不安。
——所以你有把我当朋友吗？琪亚娜。
琪亚娜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符识，朋友什么的，早就已经是了。”她笑了笑，语气轻松，“难道我长得很像薄情的人吗？”
“当然不是！”符识斩钉截铁。
“那今天请你来我家吃晚饭吧，我的手艺还不错。”
符识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眯起来，充满怀疑。
——琪亚娜做的饭，能吃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