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妮娅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
【西琪：布洛妮娅，晚上一起打游戏吧。】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屏幕里的游戏角色因为走神挨了一下，血条掉了三分之一。她随手把角色拉回来，一套连招反杀，然后切回聊天界面。
打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之前一直没理琪亚娜，结果她一说打游戏就马上回复，这不是显得我很期待吗？
——不行。区区琪亚娜，还是等着吧。
布洛妮娅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但她没有走。她坐在电竞椅上，看着黑掉的屏幕，思绪开始往回走。
孤儿院。
那是一个冬天。
布洛妮娅三岁，或者四岁，记不太清了。她只知道从那一年开始，没有人再每天来帮她换衣服、推她去吃饭、在她做噩梦的时候拍拍她。
她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其他孩子在院子里跑，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的腿站不起来。孤儿院没有钱治。
“布洛妮娅，我推你出去晒太阳吧。”
一个银发小女孩出现在她身后。琪亚娜，比她大两岁。整个孤儿院里，唯一一个会主动找她的人。
琪亚娜推着她去院子里，让她看花，看云，看别的孩子玩。然后推她去吃饭，帮她拿高处的餐具。晚上推她去浴室，笨手笨脚地帮她洗头发。
“琪亚娜姐姐，我自己可以——”
“别动！水进眼睛了怎么办！”
布洛妮娅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双小手在她头发里揉搓。力度不均匀，有时太轻有时太重，偶尔指甲会刮到头皮。但布洛妮娅没有动。
她在心里想，如果琪亚娜不嫌麻烦的话，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下去也不错。
但琪亚娜从来没有说过嫌麻烦。一次都没有。
布洛妮娅知道的。她看到琪亚娜在院子里制止别的孩子欺负人，看到琪亚娜扶起摔倒的小女孩，看到琪亚娜把自己的饭分给没吃饱的人。然后听到那些被帮助的孩子在琪亚娜转身之后的议论。
“她装什么好人。”
“就是，显得她很了不起一样。”
布洛妮娅想说些什么。但她知道琪亚娜不需要她替她出头。琪亚娜只是做她认为对的事。至于别人的看法，她不在意。
然后西琳出现了。
紫发，蓝眼，比布洛妮娅小一点。被几个大孩子围在角落里，琪亚娜冲过去把人赶走，把小女孩护在身后。
“西琳，不要怕。姐姐在。”
布洛妮娅看着西琳扑进琪亚娜怀里。看着西琳的眼泪和颤抖。看着琪亚娜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心疼，从心疼变成宠爱。
她看得很清楚。西琳在琪亚娜看不到的角度，脸上没有一点害怕。那双眼睛是冷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布洛妮娅知道那是什么眼神。
跟她看那些欺负她的人的眼神一模一样。
但琪亚娜不知道。琪亚娜看到的，只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然后她就有了一个妹妹。
布洛妮娅只有朋友。
她无法理解。明明是她先来的。她先被琪亚娜照顾，先被琪亚娜搂在怀里。可为什么西琳一来就成了妹妹，她只是一个朋友？
布洛妮娅想了很久。
最后她得出结论——琪亚娜一定也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知道那个围绕崩坏的故事，知道那个世界里的布洛妮娅和琪亚娜的关系。所以在琪亚娜的认知里，布洛妮娅是“同伴”，是“朋友”，但永远不是“妹妹”。
因为妹妹那个位置，在另一个世界，属于西琳。
——可那个世界跟这个世界有什么关系？
布洛妮娅从来不认为另一个世界的布洛妮娅和自己是一个人。环境和经历不同，就是不同的两个人。那个布洛妮娅珍视的希儿，在这个世界如果遇见了，布洛妮娅不会有什么感觉。
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凭什么要延续另一个世界的缘分？
照搬另一个世界的记忆，是愚蠢的。选择性地使用那些信息，才是布洛妮娅认为的正确方式。
只有一件——琪亚娜是笨蛋，这一点，两个世界是共通的。
但布洛妮娅喜欢那个笨蛋。很喜欢。
“布洛妮娅，你愿意成为我的孩子吗？”
可可利亚出现在孤儿院的那天，是个晴天。布洛妮娅还记得那个女人蹲在轮椅前，金色的头发垂下来，蓝色的眼睛里有心疼、有愧疚、有某种布洛妮娅暂时读不懂的情绪。
“布洛妮娅，你要好好想想！可可利亚女士可是逆熵集团的董事！答应她，你的腿就能治好了！”院长在一旁劝说。
布洛妮娅看着可可利亚。
她看到了可可利亚眼中的那个影子——另一个世界的布洛妮娅。她的目光里有愧疚，有怀念，有想要弥补什么的迫切。
布洛妮娅答应了。
不是因为她需要可可利亚，而是因为她不想继续依赖琪亚娜了。每次被琪亚娜推着去洗澡、去吃饭、去上厕所，她心里某个地方就在一点点变薄。她需要站起来。靠自己站起来。
“琪亚娜姐姐，我要离开孤儿院了。”
琪亚娜摸了摸她的头。
“嗯。布洛妮娅，恭喜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记得乖乖吃饭，别人帮你洗澡的时候不要乱动，要多交朋友……”
“琪亚娜姐姐。”布洛妮娅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布洛妮娅没有离开孤儿院，你以后还会照顾布洛妮娅吗？”
琪亚娜蹲下来，和她平视。
“会的。”她的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哄人，“如果布洛妮娅的腿一直好不了，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布洛妮娅的眼睛湿了。
“那布洛妮娅，我们约定好。以后我生病的话，就轮到布洛妮娅你照顾我了。”
“好。我们约定了，琪亚娜姐姐。”
布洛妮娅伸出小指。琪亚娜也伸出小指。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黄昏的窗边晃了晃。
——这是布洛妮娅人生中第一个被认真对待的约定。
所以她记得很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