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米！你到底要发疯到什么时候！？那个家伙是魔族佬！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你和她间根本没有什么孩子！都是那个魔族佬的魔法！”
村长带着怒火，用手指着倒在地上的道米，但是蜷缩着自己的身体的道米却恍然未闻，只是用心痛和悲伤的眼神看着怀中磕碰到了地面的眯眼笑木偶，疯疯癫癫地又笑又哭，自言自语，
“没关系，不痛不痛……我的孩子，不痛啦……我会保护好你们的，我会保护好你们的。”
村长看他这副样子，脸上的愤怒也僵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木偶墨黑如夜空的柔顺长发上，眼睛像是被刺伤了一样顿时紧闭，嘴角抽搐。
站在一旁的拉维带着探究的目光看着村长，村长只是颤抖着捡起地上断裂的烟枪，用院子中的火把踉跄地点上残余的烟，猛地吸了一大口。
毒血草燃烧的烟雾刺鼻又难闻，但是躲在烟雾中的村长却像是安心了一样，苦涩地看着倒在地上抚摸着木偶发丝的道米，而后露出了悲伤又憎恶的复杂眼神。
他转头，这才意识到拉维还在场，于是冲着拉维沉默地垂下头，一言不发。
拉维也保持着沉默。从刚刚两人简短的几句话里，他听出了很多东西。
但是就像是村长烟枪里塞进去的毒血草和其他东西一样，都是些不可以为外人知晓，否则会招引大麻烦的事情。
三人就这样站在院子里，像是三处孤立的画：拉维站在屋门前，凝视着院子；正对着屋门的村长垂着头，用断裂的烟枪前端抽着烟，把自己的脸藏在烟雾中；而院门前的道米则是蜷缩在地上，不断安抚着怀中的木偶。
过了很久，直到日头真正升起，日光渐渐变得晃眼，拉维才长叹一气，打破了沉默，
“如果我直接离开的话，你们恐怕会担忧得睡不着觉，甚至自杀或者弃村而逃吧。虽然麻烦，但是还请你们说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好让你们放心。”
村长闻言，昂起头，苍老的面容上露出苦笑，
“——您都听见了吧。哎……本来不想来这边的，但是，谁叫遇上了和狼人们有恩的您呢？谁叫我是村长，必须得陪同和监督狼人呢？”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道米，又看了眼狼藉的院子，闭上眼，像是认命一般苦哈哈地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他又抽了一口烟。
而拉维径直走到他身后的道米处，看着对方疑似癔症发作一般的症状，伸出手从背篓中拿出一瓶初级恢复药水，慢慢喂给他。
道米没有拒绝凑到嘴边的瓶口，任由拉维给他灌下药水，只顾着凝视着他的孩子，不断抚摸那黑色头发。等喝完药水，道米也总算冷静了些，自己扭头拒绝了拉维继续喂药的动作，抱着木偶从地上慢慢起身。
“进屋吧，我带上道米……拉维大人，我们慢慢说。”
村长看着死死瞪着他的道米，无奈地苦笑着，默默走向了道米的屋子中。
当拉维走到他身边的时候，颤抖着从烟袋中掏出毒血草混合物塞进烟枪的他喟然长叹，
“哎，我还能对您有什么意见呢？您和狼人的关系就决定我不可以撒谎了。如果您乐意的话，就把我们的故事讲出去，告诉人们：靠近魔族佬只会带来不幸。把我们几个人的故事当作教训吧……”
当三人神色各异地坐在道米搬来的凳子上，围坐在那张木桌前时，抽烟越发起劲的村长这才露出无奈的神色，语气恍惚地讲说起他们的故事——
“我和道米，是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虽然道米是孤儿而我是村长唯一的儿子，我们还是玩得很好，和正常的孩童一样整天在村子里游荡。只是恐怕是因为没有家人陪伴的缘故，不喜欢接触外人的道米很小就喜欢木偶。”
“我们玩得很好，真的很好——我们是兄弟，一切下河上山捕鱼捉鸟的兄弟。”
说到这里，村长吸着烟，凝视着一旁只顾着安抚怀中木偶的道米，不知怎么怅然一笑，然后在拉维沉默的注视中继续说了下去，
“我爹那时就是村长，按照惯例，每月都要到村里的孤儿家里充当临时家长，负责把孤儿养大，因此很关照道米的人生大事，道米种地一般，但是手艺很好，因为常年摆弄木偶，所以我爹觉得与其让他种地，不如搞点木偶卖。”
“道米同意了，然后我爹就四处到各个村子找人，用粮食换着让来教道米更好的木工。在外人前羞得连话都不会说的道米也的确有天赋，很快就把能学的都学了，甚至做的比其他师傅都更好。”
“有个去过大地方的师傅说，要是道米再精进一些，说不准就能到大地方的魔术师手下，去当学徒了——他听说有魔术师老爷正在研究用魔术控制人偶的方法，需要极为精湛的木工手。”
“道米也觉得，或许应该更精进一点，于是，他不顾我的反对，决定从我家旁边搬到村子北边的这里来住，独自研究木偶。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拉维看着皱纹满面的村长，他的脸上每一根皱纹都扭曲起来，那头稀疏的花白头发也不断颤抖战栗，他的面容扭成一团，眼神里冒出火来——显然，他对这件事的印象很深。
但是村长只顾着抽烟，越抽，他也慢慢冷静下来。然后，看着屋里弥散开来的烟雾，他有些歉意地对着拉维看了看，又点了一枪的烟，继续抽着说道，
“——魔族佬来了。”
“她是从村子北边进来的，第一个遇上的就是道米。道米的手艺很好，好到她都有些羡慕，于是原本决定把我们村全部变成人偶玩过家家的她也停下了脚步，留在了道米的小木屋里，和道米一起研究木偶。”
村长死死看向道米，拉维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道米，但是道米还是像在院子里一样，只顾着看着怀中木偶，露出温柔慈爱的表情，像是父亲安抚孩子一样，对村长的话恍然未闻。
于是，村长冷哼一声，恨恨地说，
“道米应该拒绝的！他明明从小就从我爹那里知道——魔族佬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疯子！但是他接受了！tm的接受了！还和魔族佬莫名其妙结婚了！”
“一天！我去看望他，却被他拦在屋外，那时的道米面上带着羞涩的微笑，告诉我，他在村外遇上了个不错的姑娘，希望和她在一起，一起研究木偶。”
“因为道米那时已经算是成年，我和我爹一商量，也没有过问太多，就答应了他，只是想看看那姑娘的样子——但是道米以那人害羞不肯见人拒绝了。”
“我和我爹都有些怀疑，但是因为道米的屋子的确有时会传出女孩像是泉水一样清凉的笑声，所以没有多想——只要道米成家就好，管她是不是村人。”
“只要道米能幸福就好，为此，我和我爹甚至做了件蠢事：为了道米不被打扰，为了那姑娘不被村人指指点点，我们自作主张帮他遮掩了他结婚的事情，把那姑娘的事情瞒了下来。”
“直到后来，道米的木偶技术越来越好，甚至有人觉得和人几乎一样，而他也越来越孤僻，越来越少出现在村民里，我们才起了疑心。没有人能做到那样——绝对没有，连一根头发丝都不差的木偶，从手指到脚趾，即使道米没见过的地方，他也能做得丝毫不差。”
“因为道米总是窝在屋子里，时不时发出诡异的笑声，出现在村民面前时，又总是抱着一个小孩模样的玩偶抚摸，我爹越来越担忧道米，这种担忧一点点垒起来，直到某个秋收前，有村民惊慌失措的来打报告的时候彻底爆发——”
“有个村民看见，道米怀里的木偶笑了，而且像是真人一样伸展着手臂，哭闹着。而且也有人看见，道米怀里的木偶似乎正在一点点长大。”
“于是我爹当机立断，决定先亲自去道米家偷偷看看状况，问问道米到底干了什么。但是……”
说到这里，村长的脸上那股悲痛和被背叛的憎恶彻底扭曲了他的面目，连咬着烟枪断裂端的泛黄牙齿都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
“他趁着道米不在的时候进了屋子，遇上了‘人偶师’。‘人偶师’把他变成了巴掌大的木偶，杀了他，还把他当作木偶送给了道米，让道米送还给我！”
“我爹失踪了！就这样失踪了！我无可奈何！只好自己当上村长，指挥着大家重新开展农活。但是对道米的怀疑却不断叠起来，最后——我请来冒险者，闯入道米家中，发现了那个正在试图把道米也变成木偶，雕刻着道米木偶像的魔族佬……”
“我们杀了她。烧掉了道米的木偶像。但是因为动静太大，出门去卖木偶的道米回来了，发疯了一样试图杀了我们，说我们杀死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从那之后，他就再也不愿意和我们说话。”
“四十年！四十年来他都是躲在这里！自顾自做着木偶，试图用木偶悼念他的魔族佬妻子，时不时卖掉一些作品。我心中有愧，自觉行动太过急切没能和道米解释清楚，因此也睁只眼闭只眼，任由他这么活着！
“但是——道米却因为觉得只要收集到足够多颜色的头发，做出世界上最像人类的木偶，那个魔族佬就会复活！所以他总是试图割掉所有熟人的头发，扰得人不得清净！只有村外的陌生人才能让他冷静下来，收敛一段时间！”
所以……拉维被安排到道米家，恐怕就是村长出于希望道米能安分一段时间的考虑？毕竟是陌生的外乡人，道米既然不会下手，外乡人也安全，不做白不做。只要说清楚道米割头发的怪癖就好。
拉维嘴角微微抽搐，他现在倒是明白村长的打算了，也能理解，但是把游客安排到这里，只会让人们越发不喜欢这个村子，村子因此更不可能引来外人。
怪不得自己原本似乎没听过这里，恐怕是来过的人也不喜欢，所以没有宣传过。
“tm的！我和我爹白养了头混账东西！”
说罢，语调越发激烈的村长像是承受不住这份从心里涌出的憎恨，死死盯着还在为怀中人偶温柔梳理长发的道米，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骂着。
而拉维看他这副样子，却只是叹了口气，太标准了，标准的魔族佬故事
——彼此扶持的兄弟，善良的亲人，邪恶的魔族佬，以及魔族佬的结局，被欺骗而后发疯的朋友……
标准到，就像是大路边上随便一个吟游诗人都能想出来的兄弟因为外人反目成仇的故事。
但，也和那些满嘴胡诌的吟游诗人的所有故事一样，这个满是谎言的故事有太多破绽了——讲故事的人聪明地省去了太多细节，试图遮掩真相，反而让故事的破绽越来越明显。
“道米先生，您也说说吧，您听了这么久，应该也有话想说。村长撒谎了，我能听出来。”
村长愣住了，而坐在对面的道米却像是木偶一样，扭着脖子，一顿一顿地抬起头，对着拉维露出了一个半哭半笑的表情，
“对啊……他撒谎！就和当时一样，他撒谎了啊！！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信我！就算说出来，除了我的孩子们，以及我亲爱的帕皮提尔，又有谁愿意倾听呢？我的帕皮提尔！我亲爱的帕皮提尔啊！”
豆大的泪珠不断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而后从他的眼角不断滚落，划过苍老的皱纹，划过满脸的细碎伤疤，又划过满面的白胡须，最后落在他怀中的木偶脸上。
道米，此刻就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中醒来了一样，不再嘶吼和发神经，反而像是一个真正的鳏夫一般，对着自己和妻子的孩子不断孤独地抹着眼泪。哀悼、痛苦、悲伤……原本的疯狂被泪水洗刷，露出老人心底最诚挚的心。
他哽咽着，不断用粗粝的手掌摩挲着怀中眯眼笑的木偶，又微微抬起头，环顾着满是木屑和工具的四周，梦幻的眼神像是回忆着什么。最后，他仰起头，望向满是烟灰和污垢的屋顶默默流泪，而后，他闭着眼睛，沙哑地开口。
“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根本不是！帕皮提尔，只是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活着，和我一起寻找意义的孩子啊！”
他浑身颤抖着，语调尖锐却难掩悲痛，就像是受了很深很深伤的老狼一样，而村长的眼神闪烁，刚想出口打断，却被冷淡地看着他的拉维钉在原地，张着嘴巴没能出声，只好猛地抽烟，报复一般眉头紧皱，闭上眼睛，用烟枪砸着桌子。
“是你，是你和你爹，还有那群利益熏心的冒险者们逼死了帕皮提尔！是你们骗我……逼死了她啊！都是……我的错……都是！你们和我的错啊！”
于是……道米开始讲述那个以道米为主角的，和名为帕皮提尔的魔族相遇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