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前的村子比如今冷清得多,我作为村中的一员,同时又是村长的养子,看着村子在哥布林、食人魔以及其他异族环伺窥探下,日复一日的衰落,心中难免捉急。
尤其是当我的好友,村长的儿子,时不时在一同打闹玩耍时对着村外不属于我们的山林露出不甘又落寞的表情时,这种感觉尤为明显。
抓耳挠腮,我几乎每次看向篱笆外被异族们包围的山林时都要抓耳挠腮。即使羞得不敢说,我心底也埋着一个愿望:希望我的村子能好起来,希望所有支持着我的同胞都能过上好日子,最起码,不需要连做农活的时候也要为哥布林和食人魔们的侵扰而担忧。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村子里没有值得冒险者们打倒异族来交易的商品,也没有能让商人专门开辟商路的货物,唯有我在养父的帮助下掌握的一些木工才勉强吸引一些路过的商人停留,做些对村子无所谓的小交易。
虽然有位师傅说我应当把他们抛下,去大地方找位魔术师当下手,精进木偶技术,再学些加热类和软化类魔术,然后做些贵族老爷们喜欢的“那方面”的小玩具,他保准我能出人头地。
但是我怎能抛下养育了我的村庄?如果只有我一个幸福,我宁肯和大家一起受苦。
我最后能做的,就是为了不给养父他们添麻烦,搬到离山林较近的村子北边,独自钻研木偶制作,寄希望于做出能够完美复刻人形的木偶,然后和那位建议我去寻找魔术师的师傅联系,由他联络魔术师前来采购。
那样的话,即使魔术师不会购买,说不准也会带人清扫一下山林,帮村子解忧。
但是,复刻人形,实在太困难太困难了,我独自待在村子北边近乎五年,期间全靠好友和养父供养,熬得一头灿金头发都有些褪色,也才堪堪摸到让木偶拥有人的神情的边缘——我太自傲了,没想到,独自研究技术会如此困难。
这样下去,在好友接任村长,面临难题之前,我也不可能再有所进展。到那时,我的村庄恐怕已经彻底变成空城了。
可是当我最后不得不苦闷地从家中出门,决定前往好友家中宣布失败,为自己白耗五年光阴和无数的好友帮助道歉。
但,当我走到村庄小路上时,却意外的发现:村中的人口增添了不少,很多装束不同的陌生人开始行走在有些逼仄的道路上,甚至村民们也敢在傍晚哥布林和食人魔大肆出没的时候继续农活了。
我问了路上以前熟悉的村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笑着回答——
“有个神秘的冒险者大人愿意帮我们,她不但清理了该死的哥布林和食人魔,还照着它们的样子做出了不少木偶。现在很多人都因为实在出色和传神的木偶来这里买东西啊。”
木偶师?我的兴趣一下被勾了起来,与此同时涌起的是难以置信、痛苦和诡异的如释重负感,如果说有外人能比我做得更好,能比我更对村庄有助,那么我理应去看看她。无论是认她为老师也好还是当她的学徒也好,我一定要学习那种木偶技术。
于是我没有先去养父家通知我的出关,而是按照村人的指点,先去了那位神秘的冒险者的居所,村外北边的一座废弃城堡中——据说以前是血族的住所。村人都很怕那里,即使是冒险者也恐怕会有所担忧,所以没人敢去。
但是我敢。
怀揣着对那位神秘人的好奇、胆怯、自卑、憧憬……我踏进了枯草丛生又阴森诡异的城堡,可映入我眼中的却不是想象中优雅从容、淡定自若坐在靠背椅上的高贵冒险者,而是一个对着镜子不断扯着头发、看上去苦恼至极的……魔族佬。
她从正对着大门的镜子的倒影中看见了我,扭过头,那双宛若流淌熔岩一般的赤瞳亮得让人恐慌,而齐耳的黑短发和身上满是木渣和血渍的棕黑粗布围裙则让她显得像是男性工匠一样狂放不羁。
“你是谁?”
她单手扯着头发,歪着脑袋问我。
我一时语塞,愣愣地看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魔族佬,半天没能开口——魔族佬是灾难和厄运的象征,也是最为恐怖的天灾,稍有不慎就会引来杀身之祸。
养父曾经告诉我,六十年前震惊全王国的王都爆破,在剧痛中死去又被复活的上万人类同胞,以及被彻底破坏的王都,全都是魔族佬干的。我就是听着魔族佬的“丰功伟绩”长大的。
但看着那双熔岩般耀眼的眼眸,以及在她手中不断撕扯的黑发,我不知怎么,干巴巴地开口,说出了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
“我是道米……是、是村子里的木偶师,也是村长的养子……”
我刚说完,那魔族佬就像是看见了什么宝物一样,突然冲上来抱住了我,不断蹭来蹭去,高高兴兴地喊着,
“木偶师!?太好了!太好了!你可以教我怎么做木偶吗?我的魔法不知道为什么失效了!只要做有头发的木偶,就只能做出黑发赤瞳的木偶!我想做出各种各样的、和我的头发眼睛不一样颜色的木偶!”
她个子不高,比起正常女性矮一些,但是却意外的身材很好,我傻傻地僵在原地,任凭她拉着我的手,以不符合魔族佬形象的轻快语调和抱怨语气,冲着我不断絮絮叨叨着,
“太可怕了!前辈们突然告诉我,我们的魔法衰退了!以前顺手的魔法恐怕会减弱!我试了试,居然是真的!我做出的木偶居然都会变成黑发赤瞳!明明我才想出用木偶当作我的特色不久的说!好可怕!”
“我要找回我的魔法!所以到处走啊走,不断测试,但是魔法居然真的衰退了!我怎么也没法用魔法做出原来五颜六色的人偶了!现在只要动用魔法,就只会产生秃头的赤瞳人偶!或者黑发赤瞳的人偶!好讨厌!我已经看得够多了!为什么又要变成这样。”
“对了!我叫帕皮提尔(Puppeteer)!是要成为‘人偶师’的家伙!前辈们说我们的种族是魔族佬!所以你可以叫我帕皮提尔·魔族佬!”
她一路说,一路拽着我往城堡深处走去,我默默注视着她的行径,有些恍惚——这就是我们一直恐惧的魔族佬吗?我莫名地从她的话语里对人偶的热爱,感受到了一丝丝共鸣。
我也很喜欢人偶,无论是雕刻时落下的木屑,还是看着它们一点点成型后心中涌动的成就感和怜爱。看着魔族佬,不,看着对我毫无防备的帕皮提尔,我莫名觉得她或许不像传言中的魔族佬那样坏,毕竟,不一定所有魔族佬都是坏蛋吧?
但当我和帕皮提尔一起来到她所说的她的工作室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刚刚的想法多可笑。
“你看,我不知道为什么!就算把它们的头皮掀开,再使用魔法,也没法阻止变成黑发的进度!眼睛也是一样!就算剜出来再换成宝石,也不行!”
——血腥、残酷、卑劣……人类所能想到的酷刑莫过于此,宽敞的城堡深处,是原本血族用来举办宴会的大厅,此刻却变成了魔族佬施展魔法测试的可怕场所。
一排排像是工作台的木桌上,绑着无数生命——从半身嵌在木偶上不断尖叫的鸟,到毛发已经彻底木化、泛着黑光的、不断挣扎的类似狼人的东西,再到体型庞大,脑壳被掀开,脑子已经彻底变成木雕、嘴角淌着腥臭口水的食人魔……
甚至……我看见了最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一个已经被绑在桌子上熟睡着,似乎还没有开始变化的,我熟悉的村民——那人五年前就身患重病,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养父没有管魔族佬吗?
……或许管了,这就是管的结果。
我为心中某个猜想不寒而栗。
而帕皮提尔露出傻乎乎的微笑,就站在这片由她有意或者无意打造的地狱里,对着我——她眼中正规的木偶师,抱怨着,
“真是搞不懂!明明以前不会出现这样的!前辈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所以,拜托你教教我好吗!?我希望能做出世界上最棒的木偶!”
我浑身颤抖着,但……
“我觉得……或许是因为你没有动手的缘故?那个,呃,毕竟,木偶师是需要木工和木材的,你看,你现在用的都不是正常木材,也没有用什么工具,对吧?或许用了之后就会不、不一样呢?”
“而、而且!木偶是模仿世界用的!直接用自身来模仿自身,呃,应该不是很好的决定!”
我结结巴巴地朝着面露疑惑的帕皮提尔解释着什么叫做木材、什么叫做刨子,什么是削,什么是凿。以及为什么肉体是最不适合
出乎我意料的是,帕皮提尔虽然自称是木偶师,但对这些一无所知,她张大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最后莫名其妙露出了崇拜的表情。
“太、太厉害了!你好懂!你一定是人类里最伟大的木偶师吧!一定是吧!请教教我,怎么制作木偶的办法!作为报酬,我会像和上一个找我的人类一样,同意你的要求的!”
“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