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帕皮提尔的初遇便是如此:在血腥和残酷的地狱里,她穿着围裙,拉着我的胳膊不断乱甩,试图说服我继续用异族或者人类作为原材料——因为她的魔法就是把这些东西变成木偶。
但是我出于莫名的勇气,硬着头皮,用我这五年得到的经验批评她,说这种办法肯定就是她魔法失效的缘故。
最后,我成功说服了帕皮提尔不再使用魔法,而是转而试着在我教导下握住刻刀和刨子,用双手做出木偶。与此同时,我也搞明白了为什么村外的哥布林和食人魔会减少——帕皮提尔和偶遇了她,又不知为何决定和她交流的养父做了约定:
帕皮提尔可以随意在村子外的山林中活动,取得木偶的“原料”,无论那是不是村民,而相对的,帕皮提尔需要躲在这里,不许出门,但是要定期交给养父一批木偶,同样,无论是不是村民。
我只感到被背叛的痛苦和心酸——养父为了村庄整体的继续,选择了将我们珍惜的每一位村民,交给他明知会引来灾厄的魔族佬,这是……本末倒置……
于是,我和帕皮提尔达成了新的“契约”——帕皮提尔保持原本的取材行动,但是只会捕捉哥布林和食人魔;帕皮提尔不告知他人我的行踪和消息;帕皮提尔不可以主动使用【制造木偶的魔法】,把哥布林或者食人魔外的异族或者人类变成木偶。
至于原本的那些受害者,帕皮提尔说,无法变回去了,但她可以把它们完全木偶化,然后让它们伪装成原本的样子,因为她理想中的木偶就是这样的——有着自己的意识和生命,能够活动起来。
我拒绝了她闪闪发光的眼神,做了件我最后悔的事情——告诉了她关于死亡、以及死亡后的尊严的事情。
她听完后大吃一惊,难以置信地告诉我——她从没想过会有死亡这种东西,她以为,死,只是变成看不见的木偶自由地生活而已。
我……纠正了她的想法,出于某种自信和傲慢,告诉了她我认知中的死亡:痛苦、挣扎以及彻底的消散。
我不信神,我只信我自己的现在。因此,如今,我的现在永远被诅咒了,永远不配再获得幸福了……或许这就是上天对我傲慢的惩罚……
那以后,我就照常像是以前一样,躲在我的房间里,不断琢磨着教给帕皮提尔的手艺,而帕皮提尔也严格按照我们间的新约定,应付着养父时不时的木偶收购。
村子里的陌生人越来越多,村民们的生活也慢慢变得舒心,养父家的房子也越建越大,养父和好友来探望我时,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浓,我以前没注意,如今却注意到了,那是因为所爱之物不断蓬勃发展而诞生的喜悦和自豪。
但是那份笑容的背后,却有某种我有些不安的东西,连同笑容一并不断增生。我看着那两双相似眼睛背后不断滋生的粘腻和浑浊,最后选择了自欺欺人的沉默——万一呢?万一他们只是想让村庄变得更好呢……
等到夜深人静,哥布林们大肆出没,村民们躲在家中,只有帕皮提尔敢自由在山林中行动的时候,我也会偷偷出门,前往山林中和她相会,教导她关于木偶的制作,关于人类的生死观念,关于怎么像个人类一样生活。
帕皮提尔只听进去了关于木偶的部分,其余的一概变成了让她头痛的碎碎念,但她多少做出了改变,最起码开始注意我们只见的会面。
她会为此专门穿上据说是她的前辈们送给她的一件漂亮衣服,就像是星空一样辽阔美丽的黑长裙,而且敦促我也换上一些不那么脏乱的衣物,就像是给木偶打扮一样……
或许她的确是把我当成了她的木偶,每次她给我热情地说话的时候,都像是在模仿人类一样,就像是在玩过家家,只有我叹气着让她别那么尴尬,她才乐呵呵地笑着,恢复原来那副傻乐的样子,抱着我的胳膊问东问西。
她的手艺越来越精进了,做出的东西从一团木头,慢慢具有了人形;而我的木偶制作不知为何也突然突破了原本的界限,进入了一个我难以描述的境界,我开始可以让木偶真的像人一样了!而我的村庄也在越来越好!
看着渐渐有了起色的世界,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要这样下去,我总有一天能够替代帕皮提尔,把她从这利用的关系中解放出来,然后……或许我可以凭借我和她之间的故事,说服大家接受和容纳她,我也可以在村子里,或者山林间再建一座房子……
到那时,她就可以……
她就可以?…
——等到我开始思考帕皮提尔日后的命运,开始本能地想把她留在我的身边,和她永远进行着这场人偶戏的时候,我才惊愕的发现:不知何时,我爱上了帕皮提尔——无论是她那纯真无暇的心,还是时不时犯傻却又立刻改正的小动作……
她的一切都如此美丽。而帕皮提尔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心意,慢慢地开始朝我询问关于家庭以及“比生命更为永恒的东西”。
“我们在一起吧!”
某天,她突然这么说着,同时把她做好的第一个能够通过我的标准的人偶递给了我——那是一个有着和她一样外形的眯眼笑孩童人偶,有着一头真正的,乌黑的长发……我这才注意到,帕皮提尔不知何时留起了长发。
“呼呼!就算是黑发,有道米先生的指导,刻出来的木偶感觉也不一样!”她这么嬉笑着,在我面前旋身,而我失神地看着月光下像是天使一般的她,不自觉地伸出手,搂住了她的腰……
于是,在银月的见证下,我们在一起了。
而因为魔族的生育问题,任何生育行为都无法诞生正常生命,只会随着心意诞生魔族佬的分身或者新魔族佬。
帕皮提尔不打算让孩子出生就背负被歧视的命运,取而代之的,是她靠着不知为何恢复了些许的魔法,为初次完成的木偶赋予了生命的木偶孩子。
我成家了。即便我们的家庭被分割在村内村外,即使我们的孩子被迫只能躲在帕皮提尔的城堡中,唯有夜晚才得以出门,我们依旧很幸福。
即便这段关系禁断又违背世俗,我也决心要保护好我的妻子。因此,我拼命在木偶之道上精进,不断改良,抓住那些转瞬即逝的灵感……我开始代替帕皮提尔制作交给养父的木偶,而养父浑然未觉。
最后,我触碰到了木偶的边缘。那是恐怖又不可思议的境界,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勉强地可以说是——【死物化动】。
我制作出了和人一致的造物,虽然依旧无法和帕皮提尔的魔法相提并论,但我依旧为我更加靠近我的妻子而自豪感动。我以为,这样的话,就能真正解放帕皮提尔,就能真正的让大家认可帕皮提尔了!
——但我错了。
帕皮提尔和我最后一次见面,便是我们一同在山林中散步,却突然被冒出来的冒险者们包围。夜幕下,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从人群中缓缓走出的好友和养父,以及在他们身后露出贪婪模样的冒险者们。
“永生的‘木偶师’啊!请你把我这具注定腐烂的躯壳,用你的魔法,变成永不腐朽的伟大之躯吧!”
他们这么说着,瞬间冲了上来,帕皮提尔有能力杀光他们所有人,可是因为我,因为我正牵着的我们的孩子,她无法放任不管,她犹豫了一瞬间,就趁着那一瞬间,冒险者们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人偶师’啊,您现在应该知道,人死后就不会复活,也不会变成能够被你操控的木偶了吧?哈哈,要是识相的话,就乖乖帮我们获得永生吧!我们知道——魔族佬的魔法绝对能做到这些事情!毕竟你们就是些不讲理的家伙嘛!哈哈!”
“我看见了!她做出来的人偶能够活动!那是她的魔法!你们瞧那小家伙!肯定就是!”我刚想急切地辩解,好友的脸上却是难以想象的贪婪。
帕皮提尔沉默了——她已经从我这里了解到了太多关于死亡和人类的事情,因此,她温柔地看了挣扎的我,以及地上正在挣扎的我们的孩子一眼,然后缓缓开口,
“才不要!你们都去变成木偶!然后去死吧!”
养父……不,村长猛地瞪大双眼,大喊着阻止她,而预备村长则猛地扑到了我的身边,扯开我的手,用手中的火把一把火点着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还没有成年的,只有几岁的孩子,就这样痛苦地满地打滚,不断叫着我的名字和帕皮提尔的名字。
“tm的停下,否则我烧死她!”好友的神色无比陌生,我死命挣扎着,却被冒险者们压制在地,无法动弹,只能发出吼叫。
“混账!放开我啊啊啊啊!”
看着这一幕,帕皮提尔猛地挥动手臂,在周围一圈冒险者们惊骇又恐惧的神色中,面对着不由自主地哭着看着她和我们孩子的我,勉强地嘻嘻一笑,有些沙哑地说,
“抱歉……对不起……道米先生……果然,还是很麻烦吧……”
……当我意识恢复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满地都是帕皮提尔魔法造成的木偶,唯有我、帕皮提尔、以及吓怕了跪倒在地的好友还活着。而我们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化为了一地灰烬……
“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父亲因为人偶师……不,伟大的魔族制作出的人偶,怎么都无法破坏,有时还会像活过来一样!起了贪念,所以才斗胆冒犯魔族大人!求求您不要杀我!”
“道米先生……”像是夜幕一样露出难以言喻悲伤表情的帕皮提尔没有理会他,而是颤抖着站在我的面前,缓缓开口,“对不起……”
我茫然地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她,她张开嘴,嘴角也不断抽搐,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剩下一个和初见时别无二致的,纯白的傻气笑容。
“原来……前辈们说的,因为追寻自己的独特而感到满足的感觉,是这样啊……不过,果然和道米先生说的一样,死亡才是生命应该有的归宿,永生什么的,根本不可能啦。”
然后,她俯身,吻在了我的额头上。与此同时,一滴滚烫的液体溅落到了我的脸上,那是什么?我不知道,因为我亲爱的帕皮提尔从未有过那种东西。我愣愣地感受着那份温软从额头消失,而后,那道熟悉的声音带着某种决定,呢喃般说,
“要是和以前一样,随便把心爱的人变成木偶带着的话,这份满足也会一起消失的吧;但是如果带上道米先生,道米先生注定无法成为人类最伟大的木偶师,实现振兴村庄的愿望;但,如果我还活着,道米先生留在这里……”
我心生不妙,想要开口制止那份越发逼近的不安,却被帕皮提尔用令人心痛的温柔眼神制止。她缓缓将双手叠放在胸前,像是梦呓一般呢喃着,神色恍惚,
“嘘,道米先生不需要说话了。因为我,好像总算找到了我活着的意义呢。原来,死亡就是活着的目的啊。真是……太棒了。我终于,又靠近了道米先生和人类一点呢。”
她掌中凝聚着某种难言的存在感,而我却像个小丑一样跪倒在地,如同初见一样傻傻地看着自说自话的帕皮提尔,她的脸上带着安详、带着满足、带着我难以理解的喜悦,然后她朝着我,在月光下对着我伸出一只手,
“这就是……【能够自杀并让自己死亡,以此让道米先生实现村庄永不消亡愿望的魔法】。”
而后,那股存在感爆发了。一切的一切,都在那股仿佛摇晃整个世界般的存在感中被覆盖过去了……
好友不知何时已经捡起了他父亲变成的巴掌大木偶,朝着山下村庄跑去,如果他到了村中,恐怕我以后永远都会成为各地人类和异族猎杀的对象吧……
但是我不再在意那里了,我此刻只是拼命朝着帕皮提尔扑去——而帕皮提尔,却选择推开了我。在那无形的扭曲和波动中,缓缓化为无形的一部分的她,温柔地说,
“请您好好活下去吧,道米先生。您的愿望,我为您实现了。”
我的帕皮提尔啊……她误会了我的愿望,她理解错了我对她的爱意,她……将我的靠近,理解为了振兴村庄的愿望……
那一刻,我才明白,为什么魔族和我们人类不同。
那一刻,我才痛苦地知晓了,为什么几百年来,从未有过魔族和人类结婚获得幸福的故事。
等到那扭曲彻底消散,只剩下月色和月光下的木偶们和我后,我才木然地捡起冒险者们化为的木偶,收拢起我的孩子化为的灰烬……帕皮提尔死了……死了……孩子,也死了……
她和帕皮提尔一样,甚至连看见帕皮提尔做出有着其他发色的木偶都没能看见,就这么死了。
……“咦?这里怎么会有魔法的气息?”
陌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我没有答复,但是那人却自顾自地说着话,“唔,是有后辈召唤我过来的嘛?奇怪,这是什么魔法嘞?好好奇!她的特点难道是召唤术!好酷!”
但是当她看向我的时候,却又立马住了嘴。
“啊,咳咳!”她顿时摆出一副神秘莫测的架子,收敛起笑意,说,
“吾名【狼之主】!乃是受召而来,签订保护契约之人!试问,你就是契约对象吗?!”
……后来的故事,便是烂俗。
所谓的垃圾,所谓的恶心……只是那个帕皮提尔那个实现愿望魔法所造就的,一个隐藏在此的木偶师和被狼人们保护的村庄的故事……以及某个试图悼念那段时光的男人,为了已然逝去的妻子和孩子,徒劳地制作着满屋人偶罢了。
至于曾发生过的,关于一个叫做帕皮提尔的魔族和人类相爱的复杂故事,也在村长和男人在村民面前的争辩中,被当作了男人像是村长的三流故事一样,发疯被魔族佬蛊惑的证据。无人相信,无人支持……
“帕皮提尔死了……还能拥有什么呢……什么都……无所谓了……都是因为我的愿望……才有了这些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