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里，都是一整株草药才能当作一份粉末使用，所以换到现实中也一样，不同药物的份量都不一样才对，至于是多少，就要你自己按照经验判断了。”
此乃谎言。我自己听到这种话都有些不信，让医生自己按照经验加入原料然后灌给病人喝？那是什么可怕的世界。
但是已经疲劳到用治疗药水维持意识的艾莱依似乎已经没有心力去思考这些。
她只是半闭着眼，神似梦游，摇摇晃晃，然后在柜台上对着那些药材忙碌，不时还点着脑袋，像是马上就要睡着。
很快，她就把所有的药材处理好了，然后放入半张脸大的大研钵中慢吞吞地研磨。
“很好，麻醉药水的话，满满一瓶都要加进去才行。”
艾莱依也照做了，然后，就是搅拌。
她随手拿着小石棒搅拌着沉在大研钵底部的黑乎乎的东西，直到那团东西缓缓解体，溶解在了棕黄色的麻醉药水中。
药水整体颜色开始变深，朝着棕褐色方向转变。
过了一会儿，药水稳定在了棕褐色，里面漂浮着某些可疑的黑色残渣，看上去还蛮像样的，最起码颜色上和我见过的“初级昏睡药水”很接近。
难不成我真胡说对了？我隔着屏幕看着艾莱依有些神志不清地把药水装瓶，有些迟疑。
……不行吧，虽然我有心折腾折腾拉维先生，但是下毒毒死拉维先生的打算还是没有的。
想想之前我配置的初级治疗药水和其他药水，只是加原液然后加水，都能变成毒杀维尔德的毒药……
但是，嘶，那不过是因为我不懂简易魔术处理所以弄出来的！现在有了艾莱依打下手，难不成还能有错？
反正艾莱依会用简易魔术去毒，喝下去后顶多就是身体不舒服嘛……昏睡效果肯定还在！
我随口胡诌的份量，本来让我苦恼地考虑，怎么才能在不使用很可能有些小问题的“艾薇儿药水”的前提下放倒拉维。
但是越是思考，我反而越觉得我这种份量才是对的，毕竟我可是玩家。玩家不会错。
“呼呼呼~太棒了……好困……呃……”
而艾莱依看着眼前的药水，似乎已经相信瓶中有些像是高浓度红茶的东西就是初级昏睡药水了，傻气地发出呼呼呼的傻笑声，看上去就像是七八岁的小孩子一样。
然后，依旧保有些许药水安全意识的她一边喝着治疗药水，一边从掌中重新勾勒出符文，由符文勾勒出特定轨迹形成法阵，对着那瓶“红茶”释放了简易魔术·去毒。
光芒一闪而过，药水表层悬浮的残渣奇迹般消失了。
然后，精神力和魔力已经多次枯竭的她才彻底放松下来，向后倒在了拉维在壁炉旁常坐的那张靠背椅上。
她打着哈欠，眯着眼睛，全力抵抗着困意，同时也全心全意地偷窥着刚刚从帕皮提尔的家中逃离，正骑着马在小路上飞驰的拉维·梅蒂森。
她整个人都蜷缩在满是拉维气息的靠背椅里面，挂着恍惚又茫然的笑容，不断努力抽动着鼻子嗅着，一边看，一边从嘴里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
“咕嘿嘿~主人~呜~好帅气~呼呼呼~”
一眼定真，鉴定为拉维依赖综合征又犯了，现在是初期，如果今晚抱不到拉维，很可能又像几天前那样发癫，产生各种幻觉又胡乱叫起来。
“艾莱依，听话，休息一下吧，我来看着，你现在太累了。”
我劝说着，毕竟这笨蛋今晚还要再使用两次传送魔术，治疗药水虽然能刺激精神、恢复魔力，但疲惫感只会积累不会消失。
现在是早上日出不久，休息到晚上的时候，一夜未睡的艾莱依大概也就可以醒来了。
“我来帮忙看着拉维的动向和爱瓦的情况吧。”
但是精神已经因为疲倦退化的艾莱依，却倒在躺椅中，固执地摇着脑袋，胡言乱语起来，
“不要……要是睡着了主人离开怎么办……要是睡着了梦不到主人和艾薇儿怎么办……呜……我不想一个人，也不想让艾薇儿一个人……一个人很可怕……”
听着妹妹如此直白又弱气的话语，好久没见过她这么撒娇的我，无奈地笑了笑。
——我的妹妹，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
“就算在梦里，我和拉维先生也会一直陪着你。而且，就算睡着了，艾莱依也陪着我呀。”
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永不分离。这是我们从原初中诞生之时的约定，也是彼此陪伴面对世界的箴言。
“真的吗？”
“真的。”
“真的真的吗？”
“真的真的。”
“真的真的真——”
听着艾莱依那似乎会无穷无尽地连续下去的“真的”，有些脑壳疼的我深吸一口气，打断了她的话，
“——艾莱依你蹬鼻子上脸是不是？！我说一不二！真的就是真的，你这个笨蛋！敢和哥哥我顶嘴了？
“快给我去睡觉，否则等后天我的时间到了，我就拿刀捅死拉维先生，然后自杀！让你好好尝尝什么叫只剩你一个人！”
“唔咦！？欸？”
这下，艾莱依总算安静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这个小傻瓜总算闭上了眼睛，发出了像是小猫一样的呼噜声，在躺椅中沉沉睡去。
在她无力地垂落的掌中，两团光幕因为主人停止对符文的控制，飞速崩塌。
我也变回了看不见外界的状态，只能孤独地待在灰雾中，凝视着这永不停息翻涌的灰雾世界……吗？
——几天前或许是这样的，但现在不一样啦。
我操控着表征记忆的灰雾，有些笨拙地复现记忆中那只用了三枚符文就实现的魔术。
虽然很难而且完全无法理解，但是因为灰雾的记录，勉强还是在失败了十几次后成功了。
不过比起艾薇儿能一心两用操控多个魔术，我只能维系一个清晰度远低于她的光幕，像是隔着一层扭曲视线的雨幕。
至于为什么理论上是传送魔术的窥视魔术能够在精神世界使用，原理是什么，背后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我也不知道。
谁在乎？灰雾中唯有提灯、烟和我，十六年的等待，一周只有一天接触物理世界的约定，我对这些早就变得麻木、平静。
因此，我领悟的武侠心法是游戏里能每回合抽卡的心法·不求人，而不是拉维先生走武侠卡组最适配的，能够增伤加防的心法·善恶报。
“拉维先生啊拉维先生，艾莱依啊艾莱依……”
我深深地凝视着画面中的拉维·梅蒂森，他和马儿一起在坑坑洼洼的林间小道上疾驰，看上去一时半会儿不会停下。
“驾！”
他并没有安分地坐在马上，而是腾起身子往前趴着，和胯下的马儿一起，专注地注视着前方。
前倾的身躯，再加上那隐藏在皮革甲下紧绷的健硕有力的肌肉，眼神肃然得像是古典雕塑的大英雄一般。哈哈，真是个了不得的家伙呢……
他一往无前，仿佛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他的步伐。
于是我放下心了。
虽然压根不担心这家伙的安危，但是偶尔看看他的状态，也算是朋友应该做的。
不过，看着一心一意为我和艾莱依想去办理身份证明的拉维，倒是让我觉得今晚的事或许会很有趣，未免心情有些微妙，心尖有些痒痒的——
大概是因为喜欢作弄他的心思又上涌了吧。
然后，我重新将光幕取消，再次尝试着重现一次，这次，指定的是……
“爱瓦·伊瑟拉。”
和拉维先生那边不同，但和我预料到的一样。光幕中依旧是难听的如同雌畜嘶叫的呻吟，依旧是难以忍受的扭曲着的恶心肉体。
我注视着光幕中虽然已经出现了畏光症状的爱瓦·伊瑟拉，深吸一口烟。
狼毒药水的效果是增添3层狼毒和3层魔力中毒，算是狼人卡组的启动卡，我本来以为狼毒是像癫痫那样的突发症状，但看上去倒是更像“狂犬病”。
爱瓦此刻依旧蜷缩着不断颤抖，但是明显已经在慢慢减轻，在恢复正常。
甚至她开始有意识地朝着自己丢在屋内各处的铠甲和衣服爬去，看上去是要穿衣服。
“是有潜伏期吗，看上去速杀是不可能了，但是三层狼毒，狼人自己叠都要两三个回合，对现实里的正常人类，应该也就是四五天发作，顶多是一周左右。”
我心中暗自盘算着。
爱瓦此刻依旧活着恶心我，如果就这么让她因为狼毒药水发疯被村民杀死，未免太简单了。
就像是我没想到维尔德莫名其妙跳出来，被拉维打残，然后被沃尔芙她们直接干掉，我本来还想看看这两个标志间会不会打一架呢。
毕竟，原作的小队里就这两个有着正面战斗的能力，剩下的精灵刺客和人魔术师，都是只愿意躲起来偷袭的家伙。
我一边想着，一边看着画面中的爱瓦·伊瑟拉总算摆脱了无休无止的自渎，摸着自己的衣服，全身虚脱又颤抖着扶着墙，一件件穿好衣服，披上铠甲。
然后，满面赤红的她看着被她丢在地上，已经被恶心的粘液打湿、瘫软开来的信封，连封皮都没有看一眼，毫不犹豫地一脚把它踹进了墙里嵌着的壁炉里。
然后，她离开了屋内，却在门口的光线中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但是或许是因为药水还没有完全发作，她只是顿了一会儿，就又若无其事地踏入外界。
我看着那份信在火焰中被烘干，而后燃烧，最后变为一缕缕黑烟从烟囱中离开，心情有些微妙。
虽然药水已经生效，那份信没用了，但生效方法实在有些猎奇，让我难以接受。
爱瓦显然比我更“洒脱”，她完全没有理会那份或许是求助的信，就提起剑朝着家门外扬长而去，嘴里还嘟囔着，
“哈……真是太棒了。怪不得母亲这么喜欢被父亲殴打，还叫我也一起感受。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现在父亲已经死了……”
她自言自语着走出家门，随便找了条小路，就威风凛凛地将剑插在骑士铠的腰间挂扣上，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她昂着头，顶着脸上因狼人殴打而来的挫伤伤疤，像是炫耀自己的勇敢和坚持一般，一脸得意又傲慢地迈着步子，不断有意摇晃着腰间的挂剑，发出砰砰的碰撞声。
而路边偶然遇到的村民们，看见她之后也只会露出一脸嫌弃和不耐烦的表情，嫌她晦气一样主动避让到田埂下，垂着头一言不发。
而爱瓦或许是以为这就是尊敬的表现，更加摇晃起身体，不但剑柄摇晃起来，连胸前的两坨烂肉也在碰撞铠甲。
或许很痛，但是爱瓦却露出了有些兴奋的笑容。然后，呵斥着那些似乎还没有看见她，没来得及对她行礼避让的村民们。
看上去即使还没有继承骑士爵位，这个家伙已经继承了骑士的脾气和性格。
我注视着这样的爱瓦，再和记忆中几年后在拉维先生教育下，变得起码言谈举止上更像是个骑士，嘴上挂着“正义”“道德”和“骑士守则”的爱瓦，顿时感觉自己设计杀掉这群家伙的时候还是有些收敛了。
这家伙就是个天生的烂人坏种，没有拉维先生的矫正和付出，她什么也不是。
王国西部骑士团以后能让她通过骑士考核，从靠着遗孀继承才获得骑士爵位的母亲那里继承爵位，恐怕也只是拉维先生能把她这种烂人暂时压制成正常人类吧。
毕竟在游戏世界观里，骑士就算是真烂人，起码得在众人前表现得光鲜亮丽。
她在离开人群后，拐进阴暗的屋后，对着那里的一颗树说的话，更加印证了我的想法。
“唉，要是能被父亲……不对！我可是骑士！怎么能够如此……也不对，呵呵，什么骑士，不还是满足欲望的家伙……”
她一边不断自我说服般说着，一边有些微妙地磨蹭着那颗粗糙的大树。
但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以前下过雨还是怎么，树上突然滴落了一滴水珠，正巧打在忘我地磨蹭大树的她的鼻子上。
她下意识地往后一跳，面色扭曲又恐惧紧张，像是狗一样龇牙。然后，胡乱拿手抹掉了那滴水。
畏水畏光，和狂犬症的症状真像啊。
“奇怪，难道是我刚刚才觉醒，有些过于敏感了吗。”
爱瓦有些疑惑，却没有在意什么，不过，她似乎是觉得这里到底不算家中，不够隐蔽，于是不再蹭树，继续迈着步子，朝着村子大路上走去……
“真是无聊啊，要是能快点摆脱这群下等人，成为正式骑士，建立自己的冒险队就好。可惜，还要叫那个拉维来……唉……”
她索然无味般看着两侧低矮的木屋和在田野中忙碌的村民们，不断拍打着铁剑雕刻精美的剑柄。
而我也同样感叹着，
“真是无聊啊，如此标准的恶劣习性，如此不可救药的腐烂本性……或许我很快就会忘记你吧，爱瓦·伊瑟拉。”
还是想想今晚怎么能够药倒……不对，帮助拉维先生在艾莱依骚扰下睡个安稳觉比较实在啊。
于是，我一边看着爱瓦继续在村里名为巡逻，实为耀武扬威的行动，一边拖着下巴，叼着烟，默默想着晚上的事情。
一天没有他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