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的暗室没有窗。
白凌柔是被冷醒的。
她缩在床角,膝盖顶着胸口,胳膊把自己抱得死紧。
脖子上、手腕上、脚踝上各扣着一圈银白色的环,
环上挂着小铃铛,一动就响。
铃铛声音很轻,叮一下,叮一下,在这间屋子里显得特别吵。
链子从环上拖出去,另一头锁死在床架里
耳朵压得平平的,贴在头顶上,像两片被霜打蔫的叶子,还在抖。
尾巴从身后绕过来,裹住自己的腿。裹了一圈,又裹一圈。好像这样就能把自己藏起来似的。挺傻的,但她没别的办法。
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光,正好照在她露出来的那截尾巴尖上。绒毛在光里细细地颤,一下,一下,一下。
然后有脚步声。
高跟鞋。不急不缓,踩在走廊地砖上,嗒,嗒,嗒。
白凌柔整个人往墙角又缩了一寸。后背死死抵着墙,恨不得直接嵌进去。
尾巴缠得更紧了,手指攥得发白,指甲掐进自己胳膊里也不觉得疼。
脚步声停了。
停在她面前。
“躲什么。”
声音很轻,轻得像哄小孩睡觉。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糊在脸上的银白色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很仔细。
白凌柔僵住了,连气都不敢喘。
那只手没走。顺着她的脸往下滑,停在耳朵旁边,捏了一下耳尖。
“呜呀——”
她猛地一缩脖子,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嗓子眼里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别、别碰……求你……别碰……”
“碰哪里?”那人笑了一下,手指从耳尖滑到耳根,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呜哇——”
白凌柔整个人弹了一下,又被恐惧死死按回角落。膝盖顶着自己的下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我错了……我不跑了,真的不跑了,求你别再……”
尾巴在腿间抖得厉害,绒毛被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她抬起手想挡,
抬到一半又不敢真碰到对方,就那么悬在半空,指尖蜷着,活像只被雨淋透的野猫。
“我会听话的……”她抽噎着,声音越来越小,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耸一耸,“别那样看我……我怕……”
屋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白凌柔以为人走了。
然后是一声低低的笑。
“我说过的吧。”江霜雪说,“跑一次,罚十次。”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温柔得让人发毛:“你昨晚才两次。第二次你不是昏过去了吗?那不算。”
“我、的、小、柔。”
那一夜,暗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压不住的、细细碎碎的哭声。
另一种是尾巴尖在床单上无意识地蹭来蹭去,沙沙,沙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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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前,昔涟湾大学的九月还热得像蒸笼。
白凌柔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一米九的个子杵在新生堆里,扎眼得离谱。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宿舍北区,步行十二分钟。
手机揣回兜,拉箱子,走人。
他不擅长社交。准确说,他更习惯躲在屏幕后面。
网上他叫“爱门至上”,写百合文的,小有名气。笔名来自他自己瞎编的一句话——爱是最高的信仰,门是唯一的入口。听着挺中二,但他自己喜欢。
写了三年,四万粉,在圈子里算个不大不小的作者。读者给他的标签就两个:“会写”和“刀子精”。
没人知道“爱门至上”是个一米九的男的。
更没人知道,三个月前他在读者群里跟人打了个赌。
起因是他卡在一个关键剧情上:两个女主,得死一个。
群里炸了。有人扬言寄刀片,有人哭天抢地,有个ID叫“狐耳天下第一”的直接甩了条长评:
【作者你要是敢写BE,你就变狐娘给我们赔罪。】
白凌柔当时在吃泡面,看到这条差点笑喷,随手回了一句:
【行啊。我要是真写BE了,我就变狐娘。】
群里瞬间沸腾。
他当玩笑。读者也当玩笑。
然后他真的写了BE。
不是他想写的。是剧情走到那儿了,那两个人自己走到了那一步,他拦不住。他写了三遍,删了三遍,最后一版他自己看着眼睛都红了。
发布。关电脑。洗澡。
出来的时候评论区已经炸成一片火海。
【你没有心。】
【我追了两年的文你就给我看这个?】
【说好的狐娘呢?我要看狐娘!!】
白凌柔往椅背上一靠,扫了眼满屏骂声,耸耸肩。
“反正又不会真的变。”
他关掉网页,新建文档,开始想下一篇。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一只白色的狐狸站在月光底下看他,金色的竖瞳里映着他的脸。狐狸开口说了句话。
他醒来之后死活想不起来说了什么。
只记得枕头湿了一片。
三
真正认识江霜雪,是开学第二周的社团招新。
他本来一个社团都不打算加。计划很朴素:上课,回宿舍,写文,睡觉,安稳混完四年。结果室友硬拽他去凑热闹,理由是“你一米九杵在那儿就是活招牌,能拉人头”。
他站在文学社摊位前,纯粹是因为旁边奶茶队太长了,懒得挤。
“同学,对文学感兴趣吗?”
摊位后面坐着个女生。头发黑得没染过,垂到腰上,九月的太阳底下泛着点冷光。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很细的手腕。眼睛很亮——但不是热情的那种亮,更像在安静地打量你。
桌上铭牌:江霜雪,文学社社长,大二。
“随便看看。”白凌柔说。
“随便看看的人最后都会填表。”她头都没抬,继续在表格上写字,“姓名,专业,联系方式。填一下。”
白凌柔本来要走的。
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表——手写的。字工整得像印出来的,每一栏都用尺子画了线。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笔。
表递过去的时候,江霜雪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后来白凌柔无数次想过,如果时间能倒回去,他大概会转身就跑。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然后落到了他握笔的右手上——中指侧面有一层薄薄的茧。
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你也写东西?”
“……随便写写。”
“写什么类型?”
“随便写写。”他又说了一遍。
江霜雪没再问。她把表收好,从旁边抽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过来:“文学社这学期的活动安排。来不来随你。”
顿了顿,“不过你要是写东西的话——可以带来给我看看。有学分。”
白凌柔接过册子,点头,走了。
他没看见的是,他走后江霜雪低头看了一眼他填的联系方式,然后掏出手机,搜了一个名字。
“爱门至上。”
她念了一遍,嘴角弯了一下。
四
之后的日子比白凌柔预想的热闹得多。
江霜雪从没刻意凑上来过。但她总是在刚好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去食堂,她端着餐盘“刚好”坐在隔壁桌。他去图书馆写文,她“刚好”坐在他对面看书。他半夜去便利店买泡面,她“刚好”从货架另一头探出头来。
白凌柔不傻。他知道这是刻意的。
可她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你挑不出任何毛病。她不主动搭话,不提要求,甚至他路过的时候也只是微微点个头,跟对待普通社员一模一样。
一个月后,例会上他交了一篇短篇。三千字,两个女孩在雨天屋檐下躲雨,从头到尾一句对话都没有,只有雨声和两个人的呼吸。
江霜雪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写的不是虚构。”
白凌柔没说话。
“你写的是你自己想经历的事。”
他还是没说话。
江霜雪把稿纸折好,塞进自己的笔记本里:“下周例会,还来吗?”
“……来。”
从那以后他每周都去。
真正熟起来是十月底的一个雨夜。例会散场,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俩收拾教室。窗外雨下得极大,大到能把所有其他声音都吞掉。
“你没带伞?”
“嗯。”
“我也没带。”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对着雨幕发呆。
“你所有的文,我都看过。”江霜雪忽然说。
白凌柔的手顿了一下。
“从《迷迷》到《深海来信》,每一篇。”她的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你写《深海来信》结局那天晚上,是不是哭了?”
白凌柔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篇里有句话,你写了又删,删了又写。最后发布的时候还是删掉了。”她侧过头,“但我看过你的草稿截图。”
“……你黑进我后台了?”
“你密码是笔名加生日。很好猜。”
白凌柔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佩服:“你为什么非要看那些?”
雨声很大。但她的声音清清楚楚穿了过来:
“因为我想认识写那些字的人。”
白凌柔一米九,站在她面前像堵墙。可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被从头到尾扒开了一遍——不是扒开这副一米九的壳子,是扒开笔名后面、屏幕后面、每一个故事后面那个软得要命、从来不敢给人看的自己。
那天晚上江霜雪把伞塞给了他。
“你不是说没带吗?”
“我骗你的。”她笑了一下,“但我更想看你欠我一个人情的样子。”
白凌柔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她跑进雨幕。白衬衫很快湿透贴在背上,但她跑得飞快,像条银色的鱼。
他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正常。
回去之后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标题栏敲了三个字:《霜雪》。
删掉。
又敲:《江霜雪》。
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行:《关于我好像喜欢上一个人这件事》。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电脑关了。
十一月,他们在一起了。没有告白,没有仪式。就是某天江霜雪很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而他很自然地没有松开。
那是他人生里最好的两个月。
白天上课,晚上写文,周末跟江霜雪窝在图书馆角落,
她看她的书,他写他的文。偶尔抬头对视一眼,什么都不用说。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他照例洗完澡坐到电脑前准备更新。
打开文档。光标在空白页上一闪。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
从脊椎底端一路炸到天灵盖的声响。
随后,“她”的意识沉进了黑暗。
手指在变细、变白,指甲变成半透明的淡粉色。头顶缓缓冒出两只毛茸茸的白色耳朵。
瞳孔在黑暗里亮起金色的光。一条蓬松的白尾巴从身后窜出来,扫翻了桌上的水杯。
水哗啦流了一桌子。
“我要是真写BE了,我就变狐娘。”
手机亮了。读者群的消息疯了一样往外蹦:
【作者!你最新那篇《霜雪》我们看了!又是BE!】
【说好的狐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