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醒来即是荒野

作者:夏弥弥弥弥 更新时间:2026/9/20 22:54:01 字数:2472

她睁开眼。

先撞进眼睛的是天。淡青色,干净得不像真的,看不见一朵云,也看不见一只鸟。天中央挂着一轮白得刺目的太阳;离它很远的地方,还挂着一轮——小些,暗些,像一枚磨旧了的银盘,光薄得随时会熄。两轮太阳,同挂在一片天穹上。

风从极北刮来,贴着地面走,卷起细碎石尘。干冷顺着领口一路浸到骨缝里,她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缓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愣住了: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

她知道自己叫叶栖。这名字在脑子里待得很稳,稳得像刻进石头里,你晃它,它不晃。可刻字之外呢?家在哪儿,爹娘长什么模样,昨天吃过什么,昨晚睡在哪儿?她伸手往记忆里一捞——捞上来一把空。

空得干净,干净得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连家具拖过的印子都没留下。

她不甘心,又用力往下挖。脑袋里嗡的一声,像撞上了什么。可那东西不是墙,也不给回音,是一片没边没沿的旷野。她在那旷野里喊了一声,没人应。

她不敢再挖了,低下头,看自己。

身上套着一件单薄的长衣,料子粗糙,袖口磨得发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脚上没有鞋,十根脚趾踩在灰白的石面上,冻得微微蜷起。她站起来,才发觉自己比想象中小——胳膊细,手背还带着一圈没褪尽的婴儿肥,十指白净,指腹一个茧都没有。这双手,不该属于一片能冻死人的荒原。

她把垂到脸前的头发拨开。银灰色的长发一直长到腰际,发梢透着一点淡蓝。她捻起一缕凑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很久。这种颜色,她从没见过。

她该在镜子里见过自己才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连镜子长什么模样都想不起来。于是她又慌了一瞬,像踩空了一级台阶——随即被冷风一激,什么都顾不上想了。

她低头,又注意到身上更错位的地方:面孔是稚气的,骨架是细瘦的,唯独胸口沉甸甸地坠着,与周身哪一处都不相称,像一件错安上去的物什。她别开眼,没在这上头多费心思。横竖荒原上没人看。

脚边放着一件叠好的白色斗篷。叠得很方,棱是棱、角是角,像有人蹲在这里,仔仔细细叠好,才摆下的。布料厚实细密,她抖开披到肩上,咬人的风立刻退开半寸。斗篷底下还压着一枚圆石,巴掌大,通体漆黑,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刻痕。她握进掌心,石头比四周的空气还凉,凉得有些扎手。

两样都不是她的东西。可在这片没人的荒原上,她数来数去,能称作“自己的”,竟然也只有这两样。她把圆石揣进怀里,裹紧斗篷。

走。她对自己说。得找个人,找个有屋顶、有灯火的地方,问清楚这是哪儿,自己又是谁。

才迈出两步,她停住了——她发觉,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条河,又像一团没烧起来、却一直发热的火,沉沉地蛰在胸口。她试着把它往指尖逼:它涌上来,厚重得惊人,可她怎么也握不住。她想要一团火,它不肯变成火;想让它凝成一道刃,它在掌心散成一把碎光;想让它立起来挡在身前当一面盾,它偏软塌塌地趴回去,赖着不动。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越用力越不听使唤,最后只在掌心里炸开一点细碎的白光,随即没了影。

叶栖对着空荡荡的掌心发了会儿呆。

然后,趁她不备,另一股力气自己渗了出来。

淡金色的光雾,从掌心、从指缝间无声地漫开。她想收,收不住;想让它往东,它偏往西。光雾贴着地面流出去,扫过脚边一丛枯黄的草——那丛草微微直起腰杆,卷枯的叶尖泛起一层湿润的绿,像喝饱了水。

她蹲下去,盯着那丛草,看了很久。

伤口在愈合。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自己浮上来,把她吓了一跳:她怎么知道,这叫作“被治好”?

她把手心对向旁边一株枯得只剩杆的灌木。这一回她看清楚了:光雾漫过去,灌木灰褐的皮微微发亮,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慢慢走动,最底下一根光秃秃的枝杈上,抽出一粒米大的、怯生生的绿芽。

她看着那粒芽,还想伸手去够更远处的一丛枯草,指尖却一阵发软,眼前发花,膝盖打了个弯,差点跪下去。她扶着石头,缓了半天。

……这力气,是要拿什么去换的。

她把这个念头咽下去,没有细想,拍拍手站起来。横竖想不通,干脆不去想。

荒原上没有路。她挑了个风来的反方向,走。

两轮太阳悬在头顶,走了很久很久,位置却几乎没变过。换作别人,早该觉出不对劲。叶栖没有力气去琢磨,她数着步子走:一,二,三,四……数到一千,从头再来。数字一个接一个排满脑子的空隙,严丝合缝,什么也漏不进来。她喜欢这种满满的、装不下别的念头的感觉。

可一千是数得完的。

数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她的步子慢了下来。日头西偏,荒原里的影子越拉越长,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手,跟在她的脚后。风忽然小了,四下里静得发慌,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她不太想听那呼吸。

那会让她觉得,自己是这片土地上唯一活着的东西。而这个“唯一”,压得她胸口发闷。她试着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没吹成,喉咙里只漏出一丝气音。她又试着跟自己说话:“喂,叶栖,往哪边走?”声音一出口就被空旷吞掉了,连个回音都不肯给,像在说——这里只有你。

她闭上嘴。宁可数数。

荒原上除了石子就是枯草,走了一下午,连一只活物都没遇见。没有虫鸣,没有鸟叫,除了风声,什么声音都没有。日头越沉,她心里那股没由来的慌就越涨,像怕天黑,又像怕的不是天黑,是天黑以后那个安静得只剩自己的时刻。她加快了步子。

然后,她看见了那棵树。

灰白荒原的尽头,孤零零立着一棵。没有叶,满树开满银白色的花,密密匝匝,把一整棵树裹成一团光。在这满目枯色里,那银白亮得近乎不真实——像一小片月光,被谁忘在了地上,忘了收。

她停住脚步,远远地看着。风里送过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凉的香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朝它走。也许只是走累了,想找个不是石头的东西,靠一靠,歇一歇,等天黑过去。

走到近前,她才看清,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深蓝的长袍,从头裹到脚,兜帽遮去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没有武器,没有行囊,双手交叠,安安静静地搭在身前。她站在那里,像整片荒原的风都绕着她走;这一小片地方,因此显得格外暖和,暖和得有些不真实。

叶栖的脚钉在几步之外,没有往前。她手探进怀里,握住那枚冰凉的圆石。

那人却没有动。隔着一树的银白花,她看着叶栖,不冷不热,稳稳当当,像已经这样看了很久——久到足够看完一个人,从醒来到走完这整片荒原。她一句话也不多说,直到叶栖在几步外站定了,才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很平,像在说一句等了许多年的话:

“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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