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了。两轮太阳先后贴上地平线，把整片灰白的荒原浸成暗红，那棵银白花树立在暮色里，亮得像一小捧不肯熄的火。叶栖握着怀里那枚圆石，指节绷得发白。
沉默了不知多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头干紧，气音先于字句漏出来：“你……是谁？”
“雾见。”树下的人没有走近，答得不紧不慢，“七曜学园的特派观察员。我在等你。”
“……等我？”
“等了三天。”雾见说，“我知道你会从这儿过。这棵树是荒原往南最后的路标，再往前，就没有能落脚的地方了。”
叶栖的牙关松了半分，又紧回去：“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她问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雾见没答话，只从袍袖里取出一只信封，托在指间。信封没有封口，收信人一栏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叶栖。
“我没有过去。”叶栖盯着那两个字，喉咙发涩，“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我到底是不是叫这个名字。你手里，怎么会有写着我名字的东西？”
“你不想先看看里面是什么？”雾见晃了晃信封。
叶栖没有接，反而退后半步：“想害我的人，不必在冷风里等我三天。可愿意帮我的陌生人，也不至于知道我连自己都不知道的名字。你到底是哪一种？”
雾见看了她很久，久到天边的暗红又深了一层。最后她什么也没解释，只把信封搁在树根旁一块平石上，退开三步，双手拢进袖里：“你可以不看。信我放在这儿了。”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卷起几片落在石上的银白花瓣。
……这世道，谨慎的人未必走得远，可叶栖没得选。她在荒原上连方向都辨不清，一个自称等了三天的人，总好过三千里无人烟。她上前，拿起信封。
“你不当面拆开看？”雾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怕你看见我拆信时，脸上露出你知道太多的表情。”
雾见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顿了一下，竟轻轻笑了一声。
信纸很薄，墨迹很新。那些字她一个个都认得，拼在一起却让她发懵：七曜学园，特招入学。收信人：叶栖。
“七曜学园……是什么地方？”
“塞勒涅最古老的魔女学府。”雾见走回来，“也是接下来要收留你的地方。”
“魔女？”
“这片大陆叫塞勒涅。住在塞勒涅的，只有魔女——有魔力、能施术的女人。”雾见的声音放平了些，“三百年前那场大崩坏以后，没有魔力的人活不下来，男人也早没了踪迹。魔女靠生命之树繁衍，一代一代，把废墟里的世界重新搭了起来。”
叶栖张了张嘴，一时接不上话。她脑子里浮起一些零碎的、够不着的念头，好像这世上本该还有另一种人，可那念头薄得像烟，一抓就散。
“你好像一点都不吃惊。”雾见说。
“……我不知道该不该吃惊。”叶栖老实道，“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知道什么才算奇怪？”
雾见看了她一眼，没接这话，只问：“那你知道，魔女是怎么来的吗？”
叶栖摇头。
“从生命之树结果子来的。树上的果子落地，便是一个魔女婴儿。”雾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可你没有。”
叶栖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没有什么？”
“身上该有的印记。”雾见说得很轻，像怕吓着她，“你不是从生命之树来的，叶栖。你是自然诞生的孩子——这世上，几千年才出一个。”
那个词落进耳朵里，她本该听不懂。可她的心口先她一步疼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很深很深的水，喊了她一声名字。喊完又沉下去了，什么也没留下。
她没让那点动静浮到脸上，只听见自己机械地问：“自然诞生……那是什么意思？”
雾见没有答。她像是料到这个问题迟早要来，却不肯现在给答案，只抬手——指尖漏出一线银光，在半空慢慢旋开，旋成一道两人高的门。门里透出暖黄的灯火，还有风送过来的、热腾腾的食物香气。
冷了一整天的身子，闻到那香气时不由自主地松了。叶栖别过脸，不让雾见看见自己那点没出息的样子。
“走吧。”雾见先进了门，回头看她，“门后面有热水，有吃的，有床。你走了一下午，该歇了。”
叶栖在原地站了半晌。荒原的风在背后一下一下推她，像催她回头；门里的灯火却稳稳地亮着，不催人，只是亮着。
她抬脚，迈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拢。风停了，冷也不见了。
眼前是一间不大的茶屋。原木的梁，暖黄的灯，壁炉里火苗舔着陶壶，壶嘴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空气里揉着茶香、奶香，还有一点烤面包的焦甜。
雾见把她引到窗边的矮桌旁，不多会儿端来两样东西：一杯热奶茶，一盘刚出炉的面包。面包还烫手，边缘焦黄，掰开来，热气直扑鼻尖。
叶栖不知道自己吃没吃过东西。她只晓得，那口面包落进嘴里的时候，甜味在舌尖炸开，烫得她差点吐出来，又舍不得吐，含在嘴里，眼眶先酸了。她低头慢慢嚼，把那股酸意和面包一起咽下去。
雾见坐在对面，没有看她，只低头吹自己那杯茶。等她吃完两块，才像不经意地问：“好吃吗？”
“……嗯。”
“那多吃点。你瘦得厉害。”
叶栖吃着第三块面包，忽然想起正事：“你还没说，为什么是我。学园为什么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雾见放下茶杯，隔着蒸腾的热气看她：“你会在这里找到你该做的事。”
“你怎么知道我该做什么？”
“我不知道。”雾见很坦荡，“等你进了学园，你自己会知道。我做的只是把你送到有路的地方。”
叶栖低头喝茶，用杯沿挡住自己的表情。她确实有很多想弄清楚的——大崩坏、生命之树、魔女学府，每一个词都像钩子，勾得她心痒。她忽然很想去看看那个学园，看看那些写在书里的东西。起码那样，她就不用总盯着自己脑子里那片空荡荡的旷野。
“叶栖。”雾见忽然唤她。
她抬眼。
“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雾见把声音放得又轻又慢，“学园里那些人，没见过你体内那种东西。他们会好奇，会害怕，也会有想把你关进玻璃罐里、仔仔细细研究的人。你要有准备。”
叶栖心口紧了一下，面上却只“哦”了一声：“那我藏好就是了。”
“藏不住。”雾见说，“你身上的东西，藏不住。”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叶栖想追问，雾见却已经起身去续水了。她望着雾见拢在深蓝袍袖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自称观察员的女人，知道的事远比她愿意说的多。
茶喝到第三杯，天彻底黑了。窗外不知何时热闹起来，隐隐传来人声与灯火，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叶栖攥着空了的杯子，心里那片旷野又开始漫上来——白天她能数着步子把它填满，可一到夜里，它就静悄悄地涨潮。
雾见在对面坐下，手里多了一卷用粗布裹着的东西，推到叶栖手边。
“这是什么？”
“入学考试的功课。你明早之前，能看多少看多少。”雾见顿了顿，“明早我来接你，送你去学园。”
叶栖没有立刻去碰那卷布，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一圈，又一圈。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叶栖。”雾见看着她，目光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静，“你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屋里静下去，静得能听见茶汤在壶底轻轻翻滚。
她想起白天在荒原上，自己把那丛枯草救活时，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欢喜；想起自己连镜子都没见过，却笃定自己该在镜子里见过自己。她可以点头。雾见看起来，是愿意说的。
可她不敢。
她怕那答案底下，压着什么她接不住的东西。
“不想。”她说。
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她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像是要用这口凉，把那个问题整个咽下去。
雾见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没有追问，也没露出失望的神色。她站起身，把那卷册子又往叶栖面前推了推：“你不想问，我以后也不再问。我只让你记住一句话——不想知道答案的人，和不敢知道答案的人，是两回事。你想做哪一种，等你进了学园，自己慢慢想。”
她说完便走了出去，深蓝的袍角在门边一闪，不见了。
叶栖独自坐着。炉火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墙上。她盯着那卷册子，盯了很久。
城外，荒原的风吹不到这里。城里，学园都市的灯火在窗缝里漏进来一点，像一地碎星。
她到底还是伸手，解开了那卷粗布。
册子很薄，第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很新：七曜学园·高等部编入考试。
叶栖把册子摊开在膝上，就着那点灯火，从第一行读起。横竖睡不着，不如看点别的——好让脑子里那片旷野，别再涨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