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叶栖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叫醒的。
对面那张床已经叠得整整齐齐，人却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叶栖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她居然真的睡着了。没有数数，也没有睁眼到天亮。这一觉睡得沉，醒来时竟有些恍惚，像是很久没睡得这样踏实过了。
她慢吞吞地洗漱，循着昨晚记下的路，一路摸到高等部特等班的教室门口。
教室不大，拢共二十个座位，窗子开得极大，晨光泼了半屋。人已来了大半，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翻书，有人低声说话。叶栖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在满屋陌生的面孔里扫过去，正找落脚的地方——
“叶栖！这边！”
靠窗的位置，花火从座位上弹起来，冲她拼命挥手，红马尾一晃一晃的。叶栖心头那点紧绷，忽然松了半分。她走过去，在花火旁边坐下。
“你怎么才来！我还以为你走丢了！”花火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跟你说，我今早一进教室，那个戴单片眼镜的老师就站在讲台上了，差点把我吓死——”
“那不是还没上课么。”叶栖把书摆好。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花火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哎，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好几个人一直在看你。”
叶栖没有回头。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些目光里带着什么——好奇，打量，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敌意。她这种连属性都测不出来的人被塞进特等班，本来就是立给全学园看的靶子。她垂着眼，一件一件地把东西摆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目光挡在外头。
更靠近讲台的那排窗边，沈清弦已经坐在那儿了。黑发垂落，遮去半张脸，正低头翻一本薄册子，像这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叶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昨夜她还枕着她的呼吸声入睡，今早起来，人却先一步走了，连句话都没留下。她们是室友，可真要说熟，又谈不上。叶栖收回目光，没有去打招呼。
教室最末一排，坐着个黑发短发的少女。她伏在桌上，低着头，用一块绒布慢慢地擦一柄匕首，神情专注得像在打磨一件稀世的宝物，满屋的喧闹都进不了她的耳朵。晨光落在她侧脸上，轮廓干净利落，红瞳在暗处微微发亮。
叶栖多看了一眼。那个人和这间教室格格不入，可说不上哪里不对——像是她本来的位置就不在教室里，而在别的什么地方。
像是察觉了目光，那少女手上的动作一停，抬起眼来。一双红瞳在晨光里极淡、极静，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叶栖一瞬。叶栖没有躲，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对方没有应，又低下头去，继续擦那柄匕首，像方才那一眼只是叶栖看花了眼。
“那是诺艾尔·夜。”花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凑过来小声说，“月影城来的，据说暗属性四阶，可厉害了。我刚才想跟她打招呼，她看了我一眼，我就没敢再说话。”
“……你也有不敢说话的时候？”
“那不一样！”花火瞪眼，“她那个眼神，跟要出鞘似的！”
叶栖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左前方，一个银灰卷发的少女回过头来，海蓝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声音又轻又柔：“叶栖同学？”
“嗯？”
“我是米拉·星歌。”她笑起来，得体又温和，“听说你的属性连七曜棱晶都测不出来，我好奇得不行——可以采访你吗？”
叶栖歪了歪头，慢悠悠的：“采访费很贵哦。”
米拉愣了一瞬，随即笑得更开了：“那正好，我最不缺的就是钱。先记在账上，回头连本带利一起算给你。”
这话接得滴水不漏。叶栖心里那根弦悄悄绷紧了一线——这个人笑着，可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在探她的底。她没接话，只笑了笑，转回头去看讲台。
正巧，有人推门进来。
是班主任。戴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很利，衣摆无风自动，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灼人的气息——火属性，五阶。她站上讲台，没有寒暄，环视一圈教室，开口：“我叫艾德琳。本学期特等班的课，由我带。”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特等班没有仁慈。跟不上，就离开。编入也好，原班也好，进了这扇门，就按特等班的规矩来。”
教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鸟叫。
叶栖坐在座位上，忽然有点想笑。她一个连攻击术式都放不出来的人，就这么被“特等”两个字收编了。可她又笑不出来。她清楚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实技一场无法判定，笔试却高得吓人，再有人看过她的测定记录，横竖，不是凭她真能打。
她正走神，斜前方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浅金色长发，背脊挺得笔直，眉目锋利。她没有看老师，目光越过半个教室，直直落在叶栖身上：“老师，我有句话想问。”
“说。”
“特等班二十个名额，向来按综合成绩排。今年一下子塞进来好几个编入生，也就罢了。”她顿了顿，“可总该有个说法吧？有人笔试压线、实技根本打不了，也能跟我们坐同一间教室，这算什么？”
教室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
叶栖坐着没动。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东西——不是好奇，是挑剔，是“你不配”。
讲台上的艾德琳推了推单片眼镜，淡淡道：“特等班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能不能留下。谁行谁不行，月考见真章。”她扫了那金发女生一眼，“你有意见，先留着。”
金发女生噎了一下，到底没再说什么，绷着脸坐了下去。
叶栖默默记住了她。米拉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像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那位是高等部原班的尖子，家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世家。性子傲，嘴也利，可至少不会在背后使绊子。”
叶栖没答话，只笑了笑。
艾德琳没有再多说，转身在黑板上写了几道术式回路的演算，开始讲这一学期的内容。叶栖原只当自己听个热闹，可听着听着，那些字句便自己往脑子里钻，连她没学过的段落，也像早有旧识。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眼睛跟着黑板走。一堂课下来，艾德琳讲的东西，她连推导带结论，记得一清二楚。
她想，别的不行，她至少还能念书。
下课后，花火拉着她往外走，正叽叽喳喳地念着食堂的糖糕，走廊里忽然横出一道身影，挡住了去路。
正是那个浅金色长发的女生。她抱臂站在走廊中央，居高临下地打量叶栖，一字一句：“你就是叶栖？”
叶栖抬起头，笑得人畜无害：“是我。”
“我不会承认你。”金发女生说，“别拖我们后腿。”
走廊里静了一瞬。花火在旁边张了张嘴，刚要开口，叶栖却先出声了。
她笑眯了眼，声音又甜又软：“好呀，那我不拖后腿。”
金发女生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眉头一皱。
“……我只拖你。”
叶栖说完，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花火，从她身边跑了过去，步子轻快，头也不回。
身后，金发女生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缓过神来。
花火被拽着跑出老远，才“噗”地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你、你看见她那脸色没有！……叶栖你这张嘴是跟谁学的！”
叶栖没答话，只弯着嘴角。风把她的银发吹起来，晨光落在她肩上。她跑着跑着，心里却悄悄浮起一线虚——那个人说的话，其实有一半是真的。她确实打不过任何人。
可那又怎样。她也没打算靠拳头过日子。
她偏过头，看着笑得直不起腰的花火，忽然觉得，这学园的日子，好像比她以为的，要热闹那么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