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手续办得飞快。
报到处的魔女核了她的通知书,又取出一只箱子推过来——七曜学园的制式行李箱,深蓝帆布,边角压着学园的纹章。叶栖拎着空荡荡的箱子站在原地,想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确实没什么可装的。
白色斗篷叠进去。黑色圆石用布裹好,垫在最底下。那部塞勒涅古代史,她抱在怀里掂了掂,到底没舍得塞进箱子,只拿旧布裹了,夹在臂弯里。
"分班和宿舍,贴在长廊尽头的公告栏。"报到处的魔女头也不抬,"自己去看吧。"
长廊尽头围了不少人。叶栖挤进去,在"特等班"一栏下找到自己的名字,旁边跟着一行小字:月白馆,三楼三〇七室。她的目光顺着那行字往右移,落在"室友"一栏。
那栏里写着三个字。
沈清弦。
叶栖愣了一下。她设想过好几种可能——那个总冲她笑的花火,或者某个她还不认识的名字。她没想过会是沈清弦。
那个让黑金两色光攀满整根棱晶的人。那个在走廊尽头,用一种很深的疑问看她的人。那个考试那天,被她一线飘过白线的光雾沾到、术式当场闪了一下的人。
叶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横竖是学园分的,由不得她挑。她拖着箱子,朝月白馆走。
月白馆在学园西边,拢共四层,外墙爬着半墙枯藤。三楼走廊尽头,307的门虚掩着,里头静悄悄的,没有声响。叶栖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声音不高,很平。叶栖推开门。
房间比她想的宽敞些。两扇窗对开着,白天的光漫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两道明晃晃的影子。靠门这张床空着,床板光秃秃的;靠窗那张已经铺好了素色床单,叠着一床薄被,枕边还搁着一摞叠得齐整的衣物。
沈清弦坐在靠窗的床沿上,低着头,正用左手一点一点地解开右手腕上的绷带。听到开门声,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偏过头,看了一眼。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对上了。
屋里静了一瞬。
"是你。"沈清弦说。
叶栖站在门口,拎着箱子,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扯出一个笑,抬起空着的那只手,冲她晃了晃:"嗯,是我。室友。"
沈清弦没有应声。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拆手上的绷带。动作不紧不慢,像屋里没有多出第二个人一样。
叶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箱子靠门边放好,又不知该往哪儿去,只好在靠门那张空床沿上坐下,双手搭在膝上,望着对面。
绷带一圈一圈地绕下来,露出底下那截手腕。
叶栖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截手腕上,交错着好几道很深的旧伤。颜色已经淡了,可痕迹依旧狰狞,一道叠着一道,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反反复复地割过。叶栖忽然想起考试那日,在走廊尽头瞥见的那一截白——另一只手腕上,缠着的也是同样的绷带。
她别开目光,又忍不住看回去。她想问,又觉得这不是她该问的事。
沈清弦像是没察觉她的目光。她把解下来的绷带搁在膝上,露出那只手,从腕到指,干干净净,在窗光里白得近乎透明。她活动了两下手指,才拿起搁在枕边的一卷新绷带,重新往手腕上缠。
叶栖低下头,假装整理自己的箱子。她把塞勒涅古代史拿出来放在枕边,又把那枚圆石裹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她做得慢,磨磨蹭蹭的,像这样就能把满屋子的静,一寸一寸地填满一些。
"你要哪张床?"沈清弦忽然开口。
"啊?"叶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自己,"我、我都行……靠窗那张,能看见外面吗?"
"能。"
"那我睡靠窗那张。"叶栖说。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她没有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她想看着城里的灯火,数着那些浮沉的光点,好让这片陌生的夜,不那么难熬。
沈清弦也没问。她缠完绷带,把尾端掖好,起身走到靠门的桌前,坐下,翻开一本薄薄的册子,像是把这件事揭过去了。
叶栖松了口气,又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她原以为头一次见面,总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几句。可这个人显然不是那种会寒暄的人。她也没有非要热络起来的打算。横竖,她一贯不擅长应付别人。
午后的光从两扇窗里一寸一寸地挪过去。两个人各占着屋子一角,一个看书,一个看册子,谁也没打扰谁。安静得久了,叶栖竟觉得这样也不错。比在星降馆那间只她一个人的屋子里,要踏实得多。
她翻到塞勒涅古代史的某一页,看得入了神。正看到要紧处,对面忽然传来一句:“大崩坏以前的旧版?”
叶栖抬起头。沈清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笔,正看着她的手边。叶栖顺着她的目光,落在那部书磨旧的封面上,点了点头:“嗯,别人送的。”
沈清弦没再说什么,低下头,重新落笔。可那片刻的搭话,像在满屋子的静里开了一道小口子,让两个人都自在了些。等叶栖再抬起头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你……从几岁开始,就在学园了?"
沈清弦翻册子的手顿了顿:"今年刚入的编入。"
"哦。"叶栖应了一声。她其实想问的不是这个,可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她又安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能忍住:"考试那天……"
沈清弦的手停住了。
"我的光雾飘过线,沾到你那边了。"叶栖说,"我看见,你的术式当时闪了一下。"
沈清弦没有抬头。她合上册子,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考试那天,我的术式失控了。是你干的。"
叶栖没想到她会把这话挑得这么明。她张了张嘴,那句"是我不小心"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到底还是老老实实说了出来:"我不小心强化了你的术式。"
沈清弦终于抬起眼,看向她。
那目光比叶栖记忆里的都静。没有愤怒,没有要算账的意思。她只那样看了叶栖一会儿,像在判断什么,末了,说了一句:
"以后别碰我。"
语气平平淡淡的。可叶栖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句话底下,还压着别的意思。
不是赶人。是怕。
像一个人习惯了独自待着,怕有另一个人靠得太近——怕自己那些说不清的东西,会连累了她。
叶栖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放得轻些:"……对不起。"
沈清弦像是没料到她会道歉。她垂下眼,把册子重新翻开:“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自己压不住自己的术式。”
她没往下说。叶栖却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光与暗,是七曜里相克的两极。这两股力气日夜挤在同一具身体里,能压住它们,本就要花很大的力气。她那句“以后别碰我”,或许不是嫌她,只是经不起再添一分乱。
这个念头让叶栖心里那点发虚的东西,悄悄落回了原处。
她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夜里,两人各自洗漱了,熄了灯。叶栖躺在靠窗的床上,面朝窗外,看着学园都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那些细碎的光点又在半空里浮浮沉沉。
她没有数呼吸。她只是侧着耳朵,静静地听着。
对面那张床上,传来极轻、极稳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像一只船锚,稳稳地沉在水里,替她把这片夜,锚在了原地。
叶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她等着那片旷野涨潮。
潮没有来。
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屋里只有那平稳的呼吸声,一下,一下,不曾断过。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那是她从那片荒原上醒来之后,头一回,没有数着数,就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