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们根本就没有钱吗!”
临时租借的炼金工坊狭小又简陋,斑驳的石墙沾着层层叠叠的煤灰与淡灰色魔石粉末,空气里浮动着金属熔炼后的微热气息与淡淡硝味。地上凌乱堆叠着裁切过半的锡管、打磨粗糙的铸铁零件、分装在粗陶罐里的炼金辅料,大大小小的器材挤得满满当当,原本还算规整的工坊,此刻被仓促的试制工作弄得一片狼藉。
“嗯,对。”
珂莱尔神情自若地说道。
“你之前不是说……”
里昂的表情有些呆滞。
不是说只要她想,可以轻轻松松雇佣到正式的炼金术士吗。
原来光光是购买材料就已经余额不足了!
“你已经签好合同了。”
珂莱尔很无情地说道。
“我们的临时炼金顾问先生。”
“唔……”
“干活去。”
……
一号机在工坊里稳稳当当地烧了一个下午,管壁均匀地烫手,塞菈把手贴上去又拿开,反复摸了三遍,最后给出一个很朴素的评价:“比壁炉强。”
珂莱尔正打算让里昂把下一批管子的浇铸排上,工坊的门被推开了。
塞菈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不是那种“出大事了”的难看,是那种“又来了”的难看。
“大小姐。”
“怎么了。”
“您舅舅。”
珂莱尔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那个舅舅。】
书里对这个人着墨不多,但每一笔都让人牙痒。珂莱尔的母亲那边有个兄弟,常年寄居在瓦伦索尔家,名义上是“帮衬”,实际上吃住全包、正事不干,酗酒、赌钱、伸手要钱三件事轮着来。书里写他“为了一笔小钱把家族的信誉卖了个干净”,后来珂莱尔家破产、父亲病死、塞菈流落街头,追根溯源,这个舅舅在中间起了不小的作用。
【虽然说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但是也是一个该解决的麻烦。】
“他在酒馆里喝多了,砸了人家的柜子和酒架,还把人店主的儿子推了一把,磕在桌角上。”塞菈语速很快,“店主扣着人不让走,说要么赔钱,要么送治安所。老爷已经过去了,让我来叫您。”
珂莱尔把笔放下。
“父亲已经去了?”
“去了,但店主开价不低,老爷那个性子您知道的。”塞菈顿了顿,又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犹豫,“大小姐……您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珂莱尔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以前家里出了这种事,您都是躲在房间里等老爷处理完才敢问。”塞菈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这几天您又是画图又是去集市,今天还要去酒馆跟人谈条件……您以前最怕这种场合了。”
珂莱尔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
“病了一场,躺了几年,想明白了一些事。”她说得轻描淡写,“总不能一直躲着。家里欠着债,父亲一个人扛不动。”
塞菈看着她,水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探究,但没再追问。
“……也是。”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您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跟我说。”
“好。”
珂莱尔站起来,把外套从架子上取下来,心里松了口气。
【糊弄过去了。但这姑娘眼睛太尖,以后得小心点。】
“里昂。”
工坊角落里传来一声“在”,里昂从管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手上还沾着灰锡粉末。
“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酒馆。”珂莱尔一边穿外套一边往外走,“带上你的眼睛。”
里昂愣了一下:“带眼睛干什么?”
“到了你就知道了。”
……
酒馆在城东集市旁边的一条巷子里,招牌歪了一半,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塞菈在前面开路,珂莱尔走中间,里昂跟在最后,一路上小声问塞菈“大小姐是不是生气了”“生气的时候会怎么样”“会不会打人”。
塞菈没理他。
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冷气先扑了出来。
壁炉就在正对门的那面墙上,火烧得挺旺,柴堆得满满当当,火苗蹿得老高,噼啪作响。但酒馆里还是冷。冷得门口那几个看热闹的都缩着脖子,冷得柜台后面的店主一边说话一边搓手,冷得靠窗那桌的客人把外套裹得紧紧的,面前的酒杯半天没动一口。
珂莱尔扫了一眼壁炉,又扫了一眼酒馆的格局。
【火是旺的,但热量全堆在壁炉跟前那一小片。柜台这边离得远,根本够不着。窗缝还漏风,热气顺着烟囱往上跑,冷空气从窗户底下往里灌,根本就暖和不起来啊!】
店主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后面,脸涨得通红,胳膊抱在胸前。他旁边站着一个半大少年,额角贴着一块布,布上洇着血。
柜台旁边的长凳上,歪着一个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领口敞着,脸喝得通红,一只脚翘在凳子上,另一只脚踩在地上。看见珂莱尔进来,眼睛亮了一下。
“哎哟,我外甥女来了!”
珂莱尔没理他,目光落在柜台后面那个熟悉的身影上。埃尔文站在店主旁边,银白的头发今天梳得还算整齐,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手足无措的窘迫,正低声跟店主说着什么,店主摇头,他又说,店主又摇头。
“父亲。”
埃尔文回过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松了口气,又立刻绷起来:“珂莱尔?你怎么来了,你身体还没好利索——”
“塞菈跟我说了。”珂莱尔走到他旁边,声音放低,“我来看看。”
埃尔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往旁边让了半步。
珂莱尔转向店主。
“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我叫汉斯。”店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您是瓦伦索尔家的小姐?”
“珂莱尔·瓦伦索尔。”她点了一下头,“我舅舅砸了您的东西,伤了您儿子,非常抱歉,请问要怎么赔偿?”
汉斯报了个数:“十二个银镑。”
埃尔文的眉头跳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
珂莱尔没急着接话。她往柜台那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壁炉,看了一眼窗缝,看了一眼柜台和壁炉之间的距离。
“汉斯先生,钱的事先放一放。”她指了指壁炉,“您这酒馆,冬天一直这么冷?”
汉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冷啊,怎么不冷。壁炉天天烧,柴火钱花了不少,可就是暖不起来……这个天气不就这样嘛?”
“壁炉烧得再旺,热量也只在那一小片。”珂莱尔说,“柜台这边够不着,窗缝还漏风,热气顺着烟囱跑了大半。”
汉斯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一点好奇:“小姐还懂这个?”
“我不懂,我家的工匠懂。”珂莱尔回头看了里昂一眼。
里昂正蹲在地上,盯着壁炉旁边的墙根看,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什么。被珂莱尔一看,他赶紧站起来,挠了挠头,左顾右看了一会儿,里昂歪着头算了算,又看了看壁炉的位置,忽然说:“两片就够了。柜台后面一片,靠窗那桌旁边一片。碎魔石烧,不用劈柴,一个冬天三四袋碎魔石,比您买柴火便宜。”
汉斯没听懂:“什么片?”
珂莱尔接过话:“暖气片。我家工坊刚做出来的东西,不用烧柴,一块碎魔石暖一冬。您这酒馆的赔款,十二个银镑,我认。但我不付现钱,我给您装暖气片,装到您满意为止。剩下的差额,折算成酒馆的消费券,以后我们家里人来喝酒,从里面扣。”
汉斯皱起眉:“这……”
“您先试试。”珂莱尔说,“装一台样机在您这儿,烧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您要是觉得不暖,十二个银镑我照付现钱,暖气片我拆走,一个字不多说。”
汉斯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柜台后面冻得缩脖子的儿子,又看了看壁炉跟前那一小圈勉强算暖的区域。
“……行。试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