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当天早晨,我出门时,由纪追出来塞给我一个便当盒。
“学校虽然有卖的,但外面的食物应该不够……”
“谢谢。” 我接过盒子,塞进包里。
由纪站在玄关,欲言又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像是也要出门的样子。
“健太,” 她犹豫了一下,“下午…… 我可以去学园看看吗?”
“别来。”
“啊?”
“丢人。” 我如实说。
由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怎么会呢…… 我想看看你穿执事服的样子……”
“像熊穿燕尾服。”
“熊也很可爱啊。”
我:“……”
讲到熊,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某个经常喊 “臭狗熊” 的一个光头追着的那两头熊。
想到的是那个回眸。
想到的是轻松绷住.......
很明显,这个世界的人根本不懂这种跨越次元的梗。我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提上书包,准备迎接这场注定混乱的学园祭。
我推门出去,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走到巷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 二楼的窗户,美月的房间窗帘紧闭,但她大概已经出门了。由纪说她今天去图书馆,国三了,升学压力大。
图书馆。
离樱庭学园就两站路。
她要是真来学园祭,看到我那身……
算了,不管那么多了。
来了也装不认识。
樱庭学园已经变了个样。
校门口挂着巨大的拱门,彩旗飘飘,各班摊位沿着主干道排开。空气中飘着可丽饼和章鱼烧的味道,还有满校园的香水味 —— 男生女生们显然都精心打扮过,走在一起像移动的花圃。
我径直走向 1 年 A 班的执事咖啡厅。
后台更衣室比平常更挤。男生们排着队换执事服,黑色燕尾服,白色衬衫,领结,每个人都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有人还在补妆,有人对着镜子练习鞠躬角度。
“欢迎回来,大小姐~” 一个男生捏着嗓子,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不对,尾音要再上扬一点……”
“这样吗?欢迎回来,大小姐~~”
我:“……”
好羞耻。
这班没救了。
我找到自己的位置 —— 角落里挂着那件改制执事服。裁缝老师果然加了内衬,三层,摸起来厚得像防弹衣。
我脱掉校服,把执事服往身上套。
绷。
肩膀处的布料发出轻微的抗议声。我活动了一下手臂,背阔肌把后背撑得满满的,但好歹没裂开。腰部没有收腰,直挺挺地垂下来,像套了个黑布袋。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熊。
“北极熊穿西装。” 我自己都忍不住吐槽出声。
“至少熊比你可爱。”
身后传来藤堂莲的声音。他已经换好了标准执事服,黑色燕尾服勾勒出纤细的腰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长发梳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
他走到我旁边,对着镜子整理袖口,余光扫了我一眼:“你这件…… 裁缝老师改到半夜三点。”
“你怎么知道?”
“我演剧部排练晚,路过裁缝室看见灯还亮着。” 他顿了顿,“她一边改一边叹气,说 “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尺寸”。”
“替我谢谢她。”
“自己去谢。”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森川。”
“嗯?”
“站门口就行,别说话。”
“我知道。”
“还有,” 他指了指我的胸口,“第三颗扣子绷得很紧,小心撑裂,多留意。”
我低头一看,确实,第三颗扣子周围的布料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弹射起步。
“谢了。”
他没回应,推门出去了,燕尾服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这家伙。
说话越来越不客气了。
但比娇羞强。
上午九点,学园祭正式开始。
1 年 A 班的执事咖啡厅门口,站着一座铁塔。
是我。
改制执事服是黑色的,没有收腰,肩线宽得离谱,下摆勉强盖住臀部。我双手背在身后,站在门口,像一尊门神。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朝咖啡厅走来的女生们,在距离我三米处开始减速,两米处开始犹豫,一米处僵住。
一个穿着外校制服的女生,手里拿着钱包,抬头看我,瞳孔地震。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视线落在我的胸口 —— 第三颗扣子处 —— 然后猛地后退两步,转身跑了。
“那、那个执事……”
“好可怕……”
“是真人吗……”
“肌肉把衣服撑变形了……”
类似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
藤堂莲说得对。
我这不是招揽客人,是拦截客人。
门内传来轻柔的声音:“欢迎回来,大小姐~请问需要点什么~”
是藤堂莲。他的声音像丝绸,像羽毛,像春天的小雨。门外的女生们听到这声音,脚步又迟疑了,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
然后她们看到了我。
又缩了回去。
营业额堪忧。
“森川君!!”
一声大喊打破了僵局。
早川夏织从人群中冲出来,后面跟着三四个穿运动服的女生,大概是网球部的。她今天没穿制服,套了一件宽松的卫衣和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举着手机。
“你真的穿了!!” 她跑到我面前,仰头看我,眼睛亮得吓人,“哇…… 比想象中还要夸张!”
“让开,挡道了。”
“拍张照!” 她举起手机,“站好!别动!”
“不拍。” 我侧过身,只留给她半个人。
“就一张!” 她绕到我侧面,强行挽住我的胳膊 —— 她的手指陷进我的肱二头肌里,像按在轮胎上 —— 然后 “咔嚓” 一声。
“完美!” 她看着手机屏幕,大笑,“这什么啊!猛男执事!我要发 SNS!”
“你敢。”
“已经发了!”
我:“……”
这女人。
行动力能不能不要这么强。
她身后的网球部员们凑过来看照片,表情各异。有人捂嘴偷笑,有人倒吸凉气,还有人直接往后退了两步。
“夏织…… 你朋友…… 好吓人……”
“但照片里…… 好像挺有冲击力的……”
“像那种…… 恐怖片海报……”
夏织不管她们,把手机塞回兜里,冲我挥手:“我们进去消费了!给你留个好位置!”
“里面没我的位置。”
“那就站在我旁边当保镖!”
她带着人冲进咖啡厅,门帘被她掀得飞起来。里面传来藤堂莲温柔的声音:“欢迎回来,大小姐~” 然后是夏织的大嗓门:“我要靠窗的!还有!给那个门神也拿杯喝的!”
我站在门口,秋风把执事服下摆吹得微微摆动。
门神......
至少有人消费了。
十分钟后,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路过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不是路过 —— 是停下来。女生们成群结队,举着手机,对着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是他……SNS 上那个……”
“猛男执事……”
“好可怕但是好想看……”
“听说在里面端盘子的是藤堂君……”
“反差好大……”
“要不要进去……”
看来是我的恐怖和藤堂的温柔对他人吸引程度大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第三颗扣子还在坚持,但周围的布料已经发出了不祥的呻吟。
“森川同学。”
冰冷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樱庭雪乃站在人群中,银发在太阳下泛着光。她穿着学生会的制服,手里拿着检查板,身后跟着两个同样严肃的学生会成员。
她走到我面前,抬头看我 —— 仰头 —— 然后视线落在我的胸口。
“…… 你在干什么?”
“招揽客人。”
“你确定?” 她冷冷地说,“根据学生会统计,过去二十分钟,经过 1 年 A 班咖啡厅的客流量是其他班级的三倍,但进店率只有百分之十五。其余百分之八十五的人,在看到你之后选择了绕行。”
“……”
“你站在这里,” 她低头在检查板上写了什么,“不是门童,是路障。”
“会长,” 我低头看她,“你身后的人在拍照。”
她身后,她带来的一个女生正举着手机,对准我和樱庭雪乃。看到雪乃回头,她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删掉。” 雪乃说。
“对、对不起!!” 女生疯狂鞠躬。
雪乃转回来,看着我,眼神里的嫌弃浓得像墨:“森川同学,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但学园祭的秩序不能乱。现在已经有人在传 “樱庭学园有黑道执事”,如果引起恐慌 ——”
“健太!”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由纪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她走到雪乃旁边,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眼睛弯成月牙:
“健太!好帅啊!”
我:“……”
帅?
你的眼睛是不是该检查了。
由纪绕着我转了一圈,伸手想整理我的领结,但够不到我的肩膀,最后只能拍了拍我的手臂:“真的很精神!我拍张照给剛看 ——”
“别。”
“就一张!”
她也掏出手机,对准我。我还没来得及躲,快门已经响了。
雪乃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从冰冷变成了某种…… 空白。她大概没见过哪个学生的家长会这么…… 热情。
“您是……”
“啊,我是健太的妈妈!” 由纪笑着对雪乃说,“您是学生会会长吧?真漂亮!健太在学校承蒙照顾了!”
雪乃的嘴角抽了抽:“…… 照顾不敢当。”
由纪还想说什么,人群又一阵骚动。我抬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退出来 ——
森川美月。
她穿着昨天的卫衣,戴着口罩,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站在三米外,抬头看了我一眼,瞳孔剧烈收缩。
我们对视了一秒。
她立刻低下头,转身就往人群外走。
“美月!” 由纪喊她,“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吗?”
“回去了。” 美月的声音闷闷的,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图书馆…… 还有书……”
“可是 ——”
“我走了。”
她挤进人群,背影很快消失。由纪叹了口气,对我露出一个歉意的笑:“美月她…… 还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 我说。
不好意思?
大概是嫌丢人。
正常,我自己都有些嫌丢人了。
来了没装不认识,已经进步了。
由纪又拍了两张照片,才恋恋不舍地离开。雪乃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我,突然开口:
“…… 你妈妈,挺特别的。”
“......”
“居然不嫌弃你。” 她冷冷地说,“在这个世界,大部分母亲看到儿子长成这样,会带去医院的。”
“她不是我妈。”
雪乃像是认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可她那么热情...... 抱歉。”
她转身走了,银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走了两步又回头:
“第三颗扣子,快崩了。建议你自己处理,否则我会以 “有伤风化” 为由,把你写进学生会黑名单。”
“黑名单有什么后果?”
“以后学园祭,你只能当背景板。”
“…… 我现在不就是背景板?”
“字面意义上的。” 她指了指远处一面白墙,“站在墙前面,不动,不说话,当装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行吧。
应该会比门神轻松。
下午两点,咖啡厅爆发了。
不是因为我的扣子 —— 虽然它确实在中午十二点十七分完成了历史使命,弹射起步,击中了天花板上的气球 —— 而是因为早川夏织那条 SNS。
“樱庭学园猛男执事” 的话题,在东京都高中生圈子里炸了。
照片里,我穿着绷得紧紧的执事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旁边是装饰华丽的咖啡厅入口。夏织的配文是:“挑战胆量!本校最硬核执事!进店还能看到绝美藤堂君!反差萌 MAX!”
转发量半小时破千。
然后,外校的学生们涌来了。
“让一让!让我看看猛男执事!”
“真的是真人吗?不是 P 图?”
“好恶心…… 但好想拍照……”
“藤堂君在里面吗?!”
咖啡厅门口排起了长队。
我被挤到门边,差点被人群踩到。藤堂莲在里面忙得脚不沾地,端盘子、鞠躬、微笑,优雅得像陀螺。
“森川!” 他在人群中喊我,“帮忙维持秩序!别让他们冲进来!”
“我维持什么秩序?我站这儿就是秩序!”
“那就站着!挡住他们!”
我张开双臂,像一堵墙一样挡在门口。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外校女生急刹车,抬头看我,表情从兴奋变成了惊恐。
“进、进不去……”
“门神在拦路……”
“但藤堂君在里面……”
“怎么办……”
“排队。” 我低头看着她们,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一个一个进。插队的不让进。”
她们看着我,沉默了三秒。
然后乖乖排成了两队。
藤堂莲在门内,端着银盘,看着这一幕,表情复杂。他走过来,把一杯水塞到我手里:“…… 喝一口。别渴死了。”
“有可乐吗?”
“没有。”
“那我不喝。”
“…… 随便你。”
他转身去招待客人,燕尾服下摆在人群中穿梭,像一条黑色的鱼。
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杯白开水,像一尊真正的门神。
猛男执事。
门神。
背景板。
反正都是工具人。
但至少……
营业额是去年三倍。
藤堂莲说的。
虽然我没拿到提成。
学园祭结束,晚上八点。
我换回校服,把完成使命的执事服扔进回收袋,它有些撕裂了。裁缝老师一边哭一边把袋子抱走,说 “这是我一生的杰作”。
藤堂莲卸完妆,从后台出来,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舞台妆的残粉。他走到我面前,递给我一罐饮料。
“给。”
我接过,是可乐,冰的。
“不是说没有吗?”
“…… 最后剩的。” 他别过脸,“今天辛苦了,门神。”
“不客气,瓷娃娃。”
“…… 谁是瓷娃娃。”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周…… 学园祭表彰大会,我们班可能会拿奖。”
我拉开可乐拉环,“有吃的吗?”
“…… 没有。”
“那我不来。”
“森川!!”
我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藤堂莲瞪着我,嘴角却翘了起来。
这同桌。
虽然损,但可乐是冰的。
我走出校门,夜风带着秋天的凉意吹在脸上。手机震动,是夏织发来的消息:“明天网球部训练!来指导!请你吃烤肉!”
我笑着打字:“和牛。”
“抢劫啊你!!”
我收起手机,大步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学园祭里当门神,当背景板。
有冰可乐,有烤肉,有等着被我指导的网球少女。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