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下楼时,父亲森川剛坐在餐桌前。
他今天没上班,长发披散着,穿着丝质睡衣,手里捧着一杯红茶,姿态优雅得像幅油画。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胳膊上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淡定地移回茶杯上。
天天给那些美男艺人化妆的父亲,他的手机相册里存的大都是各式男艺人定妆照,平日里聊起工作,张口闭口也都是肤质打理、发型弧度、柔感妆容。面对我这一身硬邦邦鼓起来的肌肉,这么多年,他始终还是有点适应不能,但从不在脸上露出异样神色。
“健太,考试加油。”
“嗯。”
“不要紧张,”他抿了一口茶,“以你的成绩,正常发挥就好。”
“我不紧张。”
“那就好。”他放下茶杯,犹豫了一下,“那个……需要爸爸送你去学校吗?”
“不用。”我拉开椅子坐下,“你送我更吓人。”
“……什么意思?”
“你开车,我坐副驾,”我咬了一口煎蛋,在惊艳煎蛋的美味时也不忘贫嘴“路人会以为你绑架了建筑工人。”
他的嘴角抽了抽,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说话越来越……直接了。”
不是直接,是事实。
一米七五的韩式美男开着迷你 cooper,旁边坐着一米八五的壮汉。
画面太美,我不敢看,哦~煎蛋你也太美。
由纪从厨房端出味噌汤,笑着打圆场:“健太是在体贴你呢,剛。你上班那么累,多休息会儿。”
“你这个母亲也是惯坏他了...”
猝不及防的,一个平常的词打碎了我的理智。
“她不是我妈妈!”不受控制的,我瞪大双眼反驳。
不知道怎么的,在父亲或是外人在场的情况,我对母亲/妈妈这个称呼特别的敏感。
由纪的笑容僵在脸上,但她没有说什么。
玄关传来响动。
美月背着书包出来,没看餐桌这边,径直走向门口。
“美月,”由纪喊她,“不吃早餐吗?”
“不吃了。”
“至少拿片面包——”
“说了不吃。”
门开了,又关上。声音有点重。
由纪抿了抿嘴,手里还拿着一片吐司。
父亲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大概是见多了青春期少女闹别扭,他也不打算上前追问,工作里见惯年轻人各式各样的小情绪,放到自家女儿身上,反倒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喝完汤,把碗放进水槽。经过玄关时,注意到美月的室内拖鞋歪了一只,鞋尖朝着门,像是被踢开的。
刚刚她在楼梯口,多半是听见我那句话。我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或许也觉得我太过刻薄,伤害了由纪,又或许是气自己的母亲就这么受气。
我换鞋出门,把那片混乱关在身后。
期中考试按成绩分考场。
我在第一考场,靠窗最后一排。这个考场全是各班前五名,个个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男生们长发飘飘,女生们安安静静。
监考老师是个中年女性,短发,表情严肃。她发卷时走到我旁边,脚步顿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维持住了镇定。
“森川健太?”
“是。”
“……请开始答题。”
数学卷。我扫了一眼,从选择题到最后一道大题都没什么难度。
我提笔就写,草稿纸都没怎么动。立体几何那道题,我直接建系,空间向量三步出答案。最后一道函数题,用了个课本没教的洛必达法则——虽然这世界的数学教材可能不这么叫,但过程写清楚,老师应该能看懂。
写完,我抬头看钟。
开考二十七分钟。
教室里其他人还在奋笔疾书,有的咬着笔头,有的抓着头发,有的已经开始小声叹气。
我举起手。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眼我的卷子,又看了眼钟。
“……写完了?”
“写完了。”
“检查过了?”
“检查过了。”
她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某种……困惑。她拿起我的卷子,快速扫了一遍,目光在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上停留了很久。
“……你可以交卷了。”
我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考场里十几个人抬头看我,眼神混杂着震惊、不甘、以及“这怪物居然脑子也这么好”的茫然。
交卷,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银杏树,发了半个小时的呆。然后决定去小卖部买瓶水。
小卖部在教学楼东侧,排队的人不多,基本都是提前交卷出来的。我拿了瓶乌龙茶,结账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森川君?!”
夏织抱着一摞复习资料,瞪大眼睛看着我:“你怎么在这儿?!第一场考试才考一个多小时吧?!”
“考完了。”
“考、考完了?!”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居然比我还先交卷?!我可是放弃一大题才这么快结束的!”
“嗯。”我拧开瓶盖,“不难。”
“不难?!”夏织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外星语,“我昨晚复习到凌晨两点!立体几何那道辅助线我画了七种!七种!结果做到最后一题时感觉一种都用不上!”
夏织抱头哀嚎,“完了完了完了……森川君!你对答案了吗?!选择题第三题选什么?!”
“B。”
“B?!”她脸色发白,“我选的C……”
“第四题呢?”
“D!”
“A。”
“第五题?!”
“C。”
夏织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她踉跄后退两步,靠在货架上,像一条脱水的鱼。
“……我死了。”
“才三道题,”我说,“后面大题拿分也能及格。”
“我最后一大题全空着!!”
“……那你确实死了。”
她把复习资料盖在脸上,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呻吟。小卖部里的其他学生纷纷侧目,看到是我站在旁边,又迅速转回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走了,”我拍拍她的肩膀,“下午还有历史,现在去吃饭,还能抢救一下。”
“抢救什么……我的尸体吗……”
“你的历史。”
她猛地抬头:“历史!对!历史!森川君!下午历史考试坐我旁边!!”
“考场按学号排,”我无情地打破她的幻想,“我在第一考场,你在第几?”
“……第七。”
“那没戏了。”
夏织再次哀嚎。
我拎着乌龙茶,转身往食堂走。她在后面追上来,嘴里念念有词:“B……A……C……为什么……!”
下午历史。
我分到和藤堂莲同一个考场。他坐在斜前方,背影纤细,长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开考十五分钟,我写完选择题,抬头活动脖子。
藤堂莲的脑袋正在一点一点。
不是做题的那种点。是……打瞌睡。
他的马尾辫随着点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幅度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慢。最后,他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差点磕到桌面。
咚。
很轻的一声,只有附近几个人听见。监考老师抬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藤堂莲猛地惊醒,坐直身体,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抓起笔,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五分钟后。
点,点,点……
又开始瞌睡了。
我看着他摇摇晃晃的后脑勺,想起这家伙最近的状态——演剧部学园祭刚结束,又接了新剧本,据说每天晚上排练到十点。今天考试,他眼底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活该。
谁让他接那么多活。
但……
要是挂科了会很麻烦。
我伸长腿,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椅子腿。
咯吱。
藤堂莲猛地一抖,回头看我,眼神迷蒙,带着被吵醒的怒意。
我冲他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醒醒。”
他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管我”,但转回头时,他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再也没瞌睡。
交卷时,他经过我身边,把一张纸条塞进我桌肚。我等他走了才打开,上面是一行清秀的字:
“多管闲事。但谢谢。”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口嫌体正直。
这家伙。
考完最后一科,夏织在考场外等我。
她脸色苍白,像刚跑完马拉松:“森川君……历史……那个论述题……‘柔华革命的历史意义’……你怎么写的?”
“课本怎么写我怎么写。”
“我就知道你是个狡猾的学霸!你跟我们说这是伪史,自己却偷背!”她指着我,“你肯定写了超纲内容!我看见了!第一考场的监考老师拿着你的卷子看了好久!”
“她可能在欣赏我的字。”
“你的字像狗爬!”
“……谢谢夸奖。”
“不是夸奖!!”
我们吵吵闹闹往外走,眼下大家基本都在教室对答案、担忧分数,而不是赶紧回家,所以路上的人其实不多。
听路过的两个女生闲聊,我零碎听到几句关于运动会的消息。
什么优雅仪态接力,什么微笑评选,听着就和正常运动会搭不上边。夏织也听见了,但她就表现的非常兴奋。
“听着就没劲。”我随口说道。
“也不全是花架子,”夏织挠挠头,“好像有少数团体协作项目,不过之前听说往年都不算重头戏,大家看完选美类的比赛人基本就散场了。具体项目列表要等成绩全部批改完之后,班级才会下发报名表。”
“那就等发下来再说。”我不是很上心。反正多半也轮不到我上场,这个世界大部分集体活动,默认就不会把我算进人选里。
夏织点点头,也没有当场就揪着我游说参赛,满脑子都还在惦记今天惨不忍睹的数学卷子。
下午放学我们在校门口分开,她挥着胳膊跟我道别,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一天已经结束了,考试的时间过的还真挺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