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园祭结束的第三天,教室里还留着几分松松散散的余味。不像那种亢奋得睡不着的躁动,反倒是一桩大事落幕后,整个人松懈下来的懒洋洋。
网上还在流传执事咖啡厅门口的短视频,摄影社的人剪了十五秒的片段,配了激昂的背景音乐,点赞已经破了五位数。
只是一根“电线杆”挡在门口的视频。
课间我啃着面包刷手机,正好刷到那条视频,差点把面包渣喷在屏幕上。
画面里杵在人群中间,面无表情笔直的像根电线杆的那个人,是我。
面包有点干,我咽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其实我也知道,那两天我根本没干什么高级活。说穿了,就是站在门口,有人排队我就维持秩序,有人闹事我就盯着,有人想插队我就往那里一站。效果意外地好,大部分人看见我,都会不自觉地收敛一点。
藤堂莲后来吐槽过:“你不是执事,你是门口的警示牌。”
我回他:“那你是招牌,我是警示牌,咱们班这配置也挺合理。”
现在想想,合理个鬼。
第一节课下课,桐生老师举着一叠打印纸走进教室,把那一摞资料轻轻搁在讲台上。
“安静,我来说点事情。”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平淡淡的:“本届学园祭,我们班摊位两日总客流量四千一百人次,比去年的最高记录多出一千三百。”
教室嗡地一声就闹开了。
“四千一?超越记录?!”
“真的假的?我没睡醒吗?”
“我们班?真没搞错?”
“不出意外的话。” 桐生翻过一页纸,“全校第一。教务处的优秀组织奖,归我们班。”
掌声从后排响起来,特别是几个平时连上台发言都战栗的男生,也红着脖子跟着鼓掌。我坐在最后一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算是老习惯了。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热闹的荣光向来轮不到我。大多时候我都是那个负责干活,事情结束就退到角落的人。
而且,我眼角余光撇到学生会会长已经站在门口了,这种全班集体喧闹的场面,在学生会巡查视线里,确实不太像话。
后排一个平时不太合群的男生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说实在的,这次的客流,都是靠藤堂君出力了吧。”
旁边立刻有人接茬哄笑。
“藤堂君是门面招牌没错,但也有我们热情服务的原因吧。”
“真的吗?但大家好像都是冲着藤堂君来的吧。”
“光靠藤堂一个人也不好应付那么多人。”
零零碎碎几句话,几道视线向着藤堂的方向看过来,但不可避免的地也会扫过我身上,导致目光会先停顿一下再看向藤堂。
我脑子里已经组织好了打趣藤堂的话——藤堂君果然还是那么受欢迎。
我斜眼望向旁边的藤堂莲。
周遭吵吵嚷嚷,不少人都在等着看他会怎么回应。按照以往的经验,他应该会微微低头,得体地说几句谦虚话,把功劳分给大家,再顺便感谢老师和同学。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指尖捏着笔记本的边角,有些皱着眉头。既没有开口回答,也没有甩过头装作没听见,就安安静静坐着,什么都没说。
教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有人开始交换眼神。
“藤堂君怎么了?”
“累了?”
“不会是生气了吧。”
就在大家担心他生了什么病时,他开口了。
“这次主要的功劳,是在于健太同学。”
全班安静了一秒。
我也有些惊讶。
在这个世界,和我这种体型的人被捆绑在一起,对他来说本是件尴尬的事。
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将他吓的畏畏缩缩,后来他的胆子慢慢在相处的时候大了起来,主动找我帮忙、邀请我观看公演、不再恐惧甚至敢打趣我。
按上辈子的说法,这是朋友。
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大家本来看向他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疑惑,也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像是在回忆——这两天班里是不是真的有我这号人。
当然有!
我站在门口站了两天。
“好像也确实是有健太同学的功劳......”
“SNS上的热度确实有很大一部分是健太同学......”
声音不大,也不整齐,但确实有人说了。
大家好像才认识到,我也参加了这次学院祭。
我也没说话。
说什么都奇怪。
谦虚吧,显得假。承认吧,又有点不要脸。最好的办法,就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低下头,视线落在桌面上。
然后班里又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终于,樱庭雪乃抱着一摞学生会的表格从门外走了进来,大概是过来做班级例行巡查。她扫了眼安静的教室,目光落到讲台上摊开的统计报表上。
看样子原本打算开口维持秩序,她稍稍停顿,丢下一句不带情绪的客观评述。
“报表的数据不会作假。门口值守排班执行,有他的一部分。做得尚可。”
说完,她没有多做停留,抱着那叠表格转身离开。
没有人站出来大声宣告,说班里已经接纳我。不过是几件不起眼的小事而已:藤堂帮我说话,同学提到我的付出,雪乃照着报表给出一句平平淡淡的评价。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场面。
下课铃叮铃铃响起来。 同学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吵吵闹闹涌出教室。
藤堂今天没着急走,他看了我一眼,又犹豫了一下。
“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
“什么?”
“大家看你的时候。”
我想了想。
“说了也奇怪。” 我道,“反正他们也不是真心想听我说话。”
“那你应该感谢我。”
“为什么?”
“至少他们看你的时候,不是因为你又闯祸了。”
我忍不住笑了。
“你说得对。”
我慢吞吞地整理桌上的书本,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楚的感觉。谈不上狂喜,也说不上得意。只是从前一遇到这类场面就习惯性往后退缩的自己,这一次,不必急着把一切功劳都往外推。
走廊的阳光斜斜落进来,落在地板上。
很多情绪没法说得明白,就安安静静搁在心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