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下午开始下,到末班车开走的时候还没停。
他在黑里睁眼。
那片黑是他自己带来的。他睡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为什么睡。黑底下有一样东西一直在往外漏,像井底裂了缝,堵不上,一滴一滴地往下走。
他试着想自己的名字。
没有。
外面有雨声。雨声里夹着风,风把什么东西吹得哗哗响。他动了动手指,指节咔地响了一声,像很久没被人用过的东西。
池小满今年十八,职校三年级,学的是设备维护。白天上课,晚上去市异能评估局打零工——登记、搬东西、给仪器擦灰。一天六十,当天结。
今天局里进新设备,她走的时候,末班车已经开走了。
回家有两条路。一条走大路,多绕二十分钟,路灯是好的。一条穿老工地,省一半。
她选了工地。
伞骨上星期歪了一根,一直没舍得换。雨水顺着歪掉的那条线淌下来,全灌进脖子里。她把领子往上拽了拽,加快脚步。
工地停了两年,围挡倒了好几块。地面积着水,钢筋从拆了一半的楼里支出来,一根一根,黑黢黢地对着天。
走到中间,她停下来。
前面有声音。
不是雨。是拖东西的声音。有东西被拖着,蹭过碎石子,一下,一下,往深处去。
小满把伞柄攥紧了。
她这个人有个毛病,别人早该转身跑了,她还非得看两眼。
她绕过那块倒下来的围挡,看见了。
有东西蹲在那儿,背对着她,低头啃着什么。
它背上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一动,骨头就在底下顶出个棱。它啃的东西一半还露在外面——半条腿,穿着运动鞋,鞋带松了,一只脚垂着,随着它的动作一晃一晃。
小满的脑子空了一下。
她没喊。嗓子像被人攥住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
脚底下,一块碎砖响了一声。
那东西转过头来。
它有脸。
眼睛鼻子嘴,一样不缺,就是位置摆错了,像被人隔着一层布揉过一遍。它看着她,嘴里的那截东西掉在地上。
然后它笑了。
小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过身来的。她这辈子只在评估局的墙上见过一张纸,上面四个字:遇袭,跑。
别回头。
她跑。
鞋踩进水坑,一脚一个响。跑了没几步,膝盖磕在一块砖上,人往前扑出去,伞飞了。
她爬起来接着跑。
后面的东西没跑。它跟着她,脚底下很轻,像什么东西贴着地滑过来。
它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它嗓子眼里的动静——不是喘,是一种很细的、像是很高兴的响。
小满听见自己哭出来了。
她想起来那半条腿,想起那只鞋带松开的运动鞋。
然后她的脚下一空。
她摔在地上,翻了个身,手掌撑着往后蹭。那东西的影子压下来,把她整个罩住。
她闭上了眼睛。
血味。
他睁开眼。
那片黑散了。雨打在他脸上,凉得让人清醒。
他愣了两秒才开始想问题:我在哪,我是谁。
一个都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前面有东西在流血——已经流干了的味道,混着雨水,压得很低。还有一个女孩在跑,跑得很难看,膝盖破了,一只鞋不知道去哪了。
后面的东西抬起了手。
他没有想什么。
等他能想的时候,他人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站在女孩和那东西中间,抬起右手,动作很轻,像要把挡路的东西拨开。
就那么一下。
那东西出去了。
不是飞,是被推走——贴着地面拉出一道,撞进二十米外的墙上。
墙没塌。
是它先烂了。
它贴在那儿,慢慢往下滑,滑到一半,就不成形了。
然后后面的东西全塌了。
没拆完的那栋楼从三楼开始塌,钢筋一根一根往外弹,插进地里、墙上、路边停着的车顶。围挡整排朝外飞出去,工地外那条街上的三辆车同时响起了警报。
对面街口那盏坏了半年的路灯亮了。
亮了一下,白得刺眼,把整条街照得清清楚楚,然后炸了。
雨停在半空。
真的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那些雨点一颗一颗悬在那儿,不动,也不落。街两头的车灯、路灯、还有地上那摊水,全都像冻住的东西。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什么。”
他把手收了回去。
那口气一松,雨就砸回了地上。
砸在他头上,砸在女孩背上,砸进那些坑里,噼里啪啦。
街两头有人往这边跑。举着手机的,喊的。
他抬头看了看他们。他累了,眼皮沉得厉害,像有人把手压在上面。
他抬起手。
那个动作很短。短到没有人看见。
跑过来的人停住了。他们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把手机放下,转身,往回走。喊的人收了声,像是想不起来自己刚才在喊什么。
站在围挡边上那几个,绕开工地,从旁边走了过去。
塌了一半的楼还是塌着。他们像绕开一摊积水那样绕开它,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
路灯闪了两下,灭了。和过去半年一样。
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那半条腿,没有那双鞋,没有那一大摊深色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手放下来,转身的时候脚下一软,跪在了泥里。他撑着地喘了几口气,抬起头。
那个女孩还在看他。
她坐在泥水里,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一只鞋没了。眼睛睁得很大,直直地看着他。
不是在看一个蹲在工地里的疯子。是看着刚才那一整件事。
他愣了一下。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你刚才,”她终于说出来,“你把它……”
他往前挪了半步。
她往后缩了半寸,又停住了。
她没跑。
雨又下起来了。工地上的水开始往低处淌,从他们两个中间流过去。
女孩先开的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从哪来的。”
他没答。
她站在那儿,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叫什么。”
“……”
“……不知道。”
她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
光着的脚,脚趾上全是泥。裹着的那块布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脸白得像墙。
“……这是你家?”
“不是。”
“那你蹲这儿干什么。”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缺口。
“我在那儿睡。”
“睡。”她重复了一遍,“你在这儿睡。”
他把脸转回去,还看着那个缺口。
她顺着看过去。两块碎水泥板中间,只够塞一个人,底下全是水。
小满看了两秒。
“你……没有家?”
他没答。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碰到。
雨大了。
小满把扔在泥里的伞捡回来。伞面破了个口,撑开也遮不住什么。
她抽了一下鼻子。
“……你救了我。”
他看着她。
“跟我走吧。”她说,“六楼,没电梯。你先住一晚,雨停了再说。”
说完她自己顿了一下。她自己也没想明白,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
那东西没动。
“淋雨会生病。”小满又补了一句,声音还是抖的,“我这人见不得有东西在雨里待着。”
他还是没动。
她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
“雨停了你再想。”
他动了。
两个人一路没说话。
水顺着路面往低的地方走,两个人踩着一层浅水往前。小满在前面,他在后面,隔着七八步。
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离得不远。
老楼没有电梯,声控灯也坏了三盏。
小满走在前面,湿鞋踩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响。走到三楼,她停了一下。
那个人在下面跟着,中间差着半层楼。他光着脚踩在水泥棱上,走得比她稳。
“你叫什么来着。”她又问了一遍。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行。”她扶着栏杆,继续往上走,“那我先给你取一个。”
“什么。”
“阿眠。”她说,“睡着的眠。你不是在那儿睡得挺香。”
他没应。他大概没听懂这是句好话还是句坏话。
六楼到了。
小满掏钥匙,手还在抖,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门一开,一只橘猫从里面蹿出来,绕着她的脚踝打了个转。
一声不叫。
她回头。
“进来。”她说,“别把泥蹭到地上。”
他站在门口。
屋里的灯是黄的,灯泡上蒙着一层灰。有股很淡的味道,泡面、旧书、还有猫。
他抬脚,跨过了门槛。
她把湿毛巾搭在暖气片上。伞立在门后,撑不开,也收不拢,明天得去买一把,二十块,或者再忍忍。
水壶响的时候她想起来,忘了问他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