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月繁星 更新时间:2026/9/21 12:45:51 字数:2916

那边没有天,也没有地。

从缝里出来的时候,她脚下踩到了泥。很浅的一层泥,泥后面是水。

一片水,看不到边,颜色是灰的,很静,连风都没有。

跟她梦里那一片,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那道缝。缝在他们身后的井口上,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从这边看,它是凹下来的——外面有个东西在往里挤,一直挤。

她站了很久,伸手去够那盏灯。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在这儿。”阿眠说。

他蹲下去,把右手压在缝上。他手背上的那些细纹亮了一下,缝凹下去的地方,慢慢平了一寸。

小满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缝上一直有东西撑着。”她说,“是我。散下来那一点,撑了两百年。”

“撑不住了,所以得按。”

从前她是一个人守的。她没有手,没有脚,那份东西就是一盏灯,飘在井口上面。她不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这样:有一个人蹲在旁边,两个人的手摞在一起。

“别用力。”她说,“一下一下来。”

“按到它自己合上。”

“要按多久。”

“不知道。”

他说:“那就一直按。”

那边没有白天,也没有夜里。她数过,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数乱了,就重新数,后来不数了。

她饿的时候,他兜里那两个鸡蛋还在——他练“少拿一点”的时候一直揣着的,揣了十几天,一路上没碎。他把鸡蛋在井壁上磕开,蛋清流进水里,散了。那点黄色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没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你哭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以后想吃面。”

“回去煮。”

“什么时候回去。”

“合上就回去。”

那边没有东西可以记事,她就把当天做的事在心里说一遍,说给他听。

“今天按了。”

“嗯。”

“你没吃。”

“我不饿。”

“你不饿是假的。”她说,“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饿。”

他没说话。

“阿眠。”

他把手往下压了一寸。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什么话。”

“就是不吃饭也不说。”

“我没学。”他说,“我就是没说。”

缝一天比一天平。

按到有一回,她想起一件事。

“阿眠。”

他把右手换了个角度。

“那天晚上来的那个老头。”

“嗯。”

“他姓宋。”小满说,“他自己最后想起来了。”

阿眠没说话,手上的劲又加了一分。

后来有一天,她把耳朵贴上去,底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口井,不漏了。

她把他的手翻开看。他手背上那些细纹回到了肉里,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了他一把。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疼。”

她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往水的方向走了两步。

“阿眠。”

他侧过脸看她。

“以后你叫什么。”

“不知道。”

“你跟我姓。”

“好。”

“那你就叫池眠。”

他看了她一眼。

“你叫池小满。”

“本来就是一家的。”

“我说的是名字。”

“我说的也是。”

她愣了一下,扭过头去,把脸埋在他袖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很轻。一下,又一下。

回来的时候,这边才过去四天。

缝那边通了路,只有她记得那条路怎么走。走到头,是工地底下那个缺口。她从缺口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是早上,太阳刚起来。

工地上没有人。那栋“长回来”的楼还在,围挡还立着,地上长着草。

围挡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回家。上到六楼,掏钥匙。

楼道里那盏他修的声控灯,亮了。

门一开,一只橘猫从里面窜出来,绕着他们的脚踝转了一圈。

一声不叫。

屋子里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她那三摞纸摞在墙角,最上面一张还是她写了一半的排班表。

那天中午她去买菜,路过王姨的摊子。

“小满啊。”王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拣橘子,“好几天没见你了。”

“上了几天班。”

“哦。”王姨说,“你们六楼那家,是不是搬走了一家?我这两天老觉得少点什么。”

小满把菜篮子往上提了提。

“没搬。”

“哦。”

“王姨。”

“嗯?”

“少了什么。”

王姨想了想,摇摇头:“想不起来。”

第二天她去了评估局。

门口的牌子摘了,木头门框上留着四个钉眼。一楼大厅的门开着,里面堆着纸箱子。

老陈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

“陈叔。”

“哎,小满。”老陈抬头,“你也回来了。”

“局里怎么关了。”

“前几天就关了。”老陈弹了弹烟灰,“全国都关。测不出来了,办不下去。”

“一个都测不出来了?”

“一个都没有。”老陈说,“原先A级的,现在跟我一样。原先D级的,也跟我一样。”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有人说这是回归,有人说这是崩了。”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六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算命先生。”

小满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陈叔。”

“嗯?”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有个孩子来测过,测不出来那个。”

老陈想了想。

“好像有这么个人。”他说,“个子挺高,不爱说话。”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老陈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记不住了。”他说,“怪,这事儿我记得,人我记不住。”

“谢谢陈叔。”

“谢我干什么。”

“没什么。”

她回家的时候拐了个弯,走到城南的民政局。

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叫到号。

她把两张纸递进去,一张是她的身份证,一张是从评估局档案里翻出来的那张无能力者登记表——姓名那一栏写着“阿眠”,等级那一栏写着一个“无”。

办事的姑娘看了两遍。

“这上面没写年龄。”

“二十七。”小满说。

“籍贯。”

“本地的。”

“照片呢。”

“今天没带。”小满说,“下次一起补。”

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后面站着的那个男人。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

“领证还是登记结婚。”

“结婚。”

红本子递出来的时候,小满伸手接着,接得挺慢。

出了门,她站在台阶上,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两个人,一个她,一个他。他的照片是昨天在街边那家快照店拍的,八块钱四张。他坐得笔直,眼睛看着镜头,脸上的表情像刚从井里出来。

“你看什么。”

“看我男人。”小满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亏了。八块钱四张,你三张都拍糊了。”

“我没动。”

“你没眨眼睛。”她说,“拍照要眨眼睛。”

“哦。”

“你哦什么。”

“下次眨。”

回到家,她把锅坐上,烧水,下面。

盐只放了半勺。

阿眠站在灶台边上,看她下面。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带襟的长袖,深灰的,二十五块。袖口有点短。

“你干嘛站这儿。”

“看你烧水。”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你别学这种话。”

“不是我学的。”他说,“是我想说的。”

小满拿着锅盖站在灶台前面,眼睛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去,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两下。

“阿眠。”

他往前站了半步。

“你以后那个东西,还漏吗。”

他停了一下。

“不漏了。”

“一点都没有了?”

“没有了。”

“那你现在就跟我一样了。”

“不一样。”他说,“你是人。”

“你现在也是。”

他没说话。他把锅盖递给她。

小满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面出锅,她盛了两碗。

一碗放盐少,一碗放盐多。

她把盐少的那碗推到对面。

他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她。

“不客气。”他说。

“什么?”

“你上次跟人打电话说的。”他说,“别人给你东西,你要说不客气。”

“我说的是谢谢。”

“……哦。”

“而且那是别人给我,才轮到我谢。”小满说,“我给你,你说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

“行了,吃吧。”

窗外那天下雨。雨点砸在楼下晾的塑料布上,哗啦哗啦。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一只橘猫跳上桌子,被赶下去,蹲在椅子底下抬头看。

“吃啊。”她说。

对面的男人拿起筷子,慢慢的。吃了两口,他抬起头。

“小满。”

“干嘛。”

“谢谢你。”

“谢什么。”

“那天晚上。”他说,“你没绕开。”

“你又来。”

“不对吗。”

“对。”她说,“吃饭。”

小满低头吃了一大口面,烫得直呼气。

“慢点。”他说。

“你管我。”

她吃到一半,忽然把碗放下,起身去拿盐罐。

盐罐是空的。她把它倒过来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