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没有天,也没有地。
从缝里出来的时候,她脚下踩到了泥。很浅的一层泥,泥后面是水。
一片水,看不到边,颜色是灰的,很静,连风都没有。
跟她梦里那一片,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那道缝。缝在他们身后的井口上,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从这边看,它是凹下来的——外面有个东西在往里挤,一直挤。
她站了很久,伸手去够那盏灯。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在这儿。”阿眠说。
他蹲下去,把右手压在缝上。他手背上的那些细纹亮了一下,缝凹下去的地方,慢慢平了一寸。
小满蹲在他旁边,把手放在他手背上。
“缝上一直有东西撑着。”她说,“是我。散下来那一点,撑了两百年。”
“撑不住了,所以得按。”
从前她是一个人守的。她没有手,没有脚,那份东西就是一盏灯,飘在井口上面。她不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这样:有一个人蹲在旁边,两个人的手摞在一起。
“别用力。”她说,“一下一下来。”
“按到它自己合上。”
“要按多久。”
“不知道。”
他说:“那就一直按。”
那边没有白天,也没有夜里。她数过,数到三百多的时候数乱了,就重新数,后来不数了。
她饿的时候,他兜里那两个鸡蛋还在——他练“少拿一点”的时候一直揣着的,揣了十几天,一路上没碎。他把鸡蛋在井壁上磕开,蛋清流进水里,散了。那点黄色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没了。
她笑了一下,眼睛却红了。
“你哭什么。”
“没什么。”她说,“我以后想吃面。”
“回去煮。”
“什么时候回去。”
“合上就回去。”
那边没有东西可以记事,她就把当天做的事在心里说一遍,说给他听。
“今天按了。”
“嗯。”
“你没吃。”
“我不饿。”
“你不饿是假的。”她说,“你就是不想让我知道你饿。”
他没说话。
“阿眠。”
他把手往下压了一寸。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什么话。”
“就是不吃饭也不说。”
“我没学。”他说,“我就是没说。”
缝一天比一天平。
按到有一回,她想起一件事。
“阿眠。”
他把右手换了个角度。
“那天晚上来的那个老头。”
“嗯。”
“他姓宋。”小满说,“他自己最后想起来了。”
阿眠没说话,手上的劲又加了一分。
后来有一天,她把耳朵贴上去,底下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那口井,不漏了。
她把他的手翻开看。他手背上那些细纹回到了肉里,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了他一把。
“疼吗。”
“不疼。”
“你骗人。”
“疼。”
她把他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往水的方向走了两步。
“阿眠。”
他侧过脸看她。
“以后你叫什么。”
“不知道。”
“你跟我姓。”
“好。”
“那你就叫池眠。”
他看了她一眼。
“你叫池小满。”
“本来就是一家的。”
“我说的是名字。”
“我说的也是。”
她愣了一下,扭过头去,把脸埋在他袖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很轻。一下,又一下。
回来的时候,这边才过去四天。
缝那边通了路,只有她记得那条路怎么走。走到头,是工地底下那个缺口。她从缺口里爬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是早上,太阳刚起来。
工地上没有人。那栋“长回来”的楼还在,围挡还立着,地上长着草。
围挡底下什么都没有了。
她走回家。上到六楼,掏钥匙。
楼道里那盏他修的声控灯,亮了。
门一开,一只橘猫从里面窜出来,绕着他们的脚踝转了一圈。
一声不叫。
屋子里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她那三摞纸摞在墙角,最上面一张还是她写了一半的排班表。
那天中午她去买菜,路过王姨的摊子。
“小满啊。”王姨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拣橘子,“好几天没见你了。”
“上了几天班。”
“哦。”王姨说,“你们六楼那家,是不是搬走了一家?我这两天老觉得少点什么。”
小满把菜篮子往上提了提。
“没搬。”
“哦。”
“王姨。”
“嗯?”
“少了什么。”
王姨想了想,摇摇头:“想不起来。”
第二天她去了评估局。
门口的牌子摘了,木头门框上留着四个钉眼。一楼大厅的门开着,里面堆着纸箱子。
老陈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抽烟。
“陈叔。”
“哎,小满。”老陈抬头,“你也回来了。”
“局里怎么关了。”
“前几天就关了。”老陈弹了弹烟灰,“全国都关。测不出来了,办不下去。”
“一个都测不出来了?”
“一个都没有。”老陈说,“原先A级的,现在跟我一样。原先D级的,也跟我一样。”
他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有人说这是回归,有人说这是崩了。”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六年,头一回觉得自己是个算命先生。”
小满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陈叔。”
“嗯?”
“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有个孩子来测过,测不出来那个。”
老陈想了想。
“好像有这么个人。”他说,“个子挺高,不爱说话。”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老陈又想了想,摇了摇头。
“记不住了。”他说,“怪,这事儿我记得,人我记不住。”
“谢谢陈叔。”
“谢我干什么。”
“没什么。”
她回家的时候拐了个弯,走到城南的民政局。
排了四十分钟队,窗口叫到号。
她把两张纸递进去,一张是她的身份证,一张是从评估局档案里翻出来的那张无能力者登记表——姓名那一栏写着“阿眠”,等级那一栏写着一个“无”。
办事的姑娘看了两遍。
“这上面没写年龄。”
“二十七。”小满说。
“籍贯。”
“本地的。”
“照片呢。”
“今天没带。”小满说,“下次一起补。”
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后面站着的那个男人。
“你们想好了?”
“想好了。”
“领证还是登记结婚。”
“结婚。”
红本子递出来的时候,小满伸手接着,接得挺慢。
出了门,她站在台阶上,把本子翻开看了一眼。
上面两个人,一个她,一个他。他的照片是昨天在街边那家快照店拍的,八块钱四张。他坐得笔直,眼睛看着镜头,脸上的表情像刚从井里出来。
“你看什么。”
“看我男人。”小满把本子合上,塞进包里,“亏了。八块钱四张,你三张都拍糊了。”
“我没动。”
“你没眨眼睛。”她说,“拍照要眨眼睛。”
“哦。”
“你哦什么。”
“下次眨。”
回到家,她把锅坐上,烧水,下面。
盐只放了半勺。
阿眠站在灶台边上,看她下面。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带襟的长袖,深灰的,二十五块。袖口有点短。
“你干嘛站这儿。”
“看你烧水。”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
“你别学这种话。”
“不是我学的。”他说,“是我想说的。”
小满拿着锅盖站在灶台前面,眼睛热了一下。她低下头去,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两下。
“阿眠。”
他往前站了半步。
“你以后那个东西,还漏吗。”
他停了一下。
“不漏了。”
“一点都没有了?”
“没有了。”
“那你现在就跟我一样了。”
“不一样。”他说,“你是人。”
“你现在也是。”
他没说话。他把锅盖递给她。
小满把火关小,盖上锅盖。
面出锅,她盛了两碗。
一碗放盐少,一碗放盐多。
她把盐少的那碗推到对面。
他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她。
“不客气。”他说。
“什么?”
“你上次跟人打电话说的。”他说,“别人给你东西,你要说不客气。”
“我说的是谢谢。”
“……哦。”
“而且那是别人给我,才轮到我谢。”小满说,“我给你,你说什么。”
他想了想。
“谢谢。”
“行了,吃吧。”
窗外那天下雨。雨点砸在楼下晾的塑料布上,哗啦哗啦。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一只橘猫跳上桌子,被赶下去,蹲在椅子底下抬头看。
“吃啊。”她说。
对面的男人拿起筷子,慢慢的。吃了两口,他抬起头。
“小满。”
“干嘛。”
“谢谢你。”
“谢什么。”
“那天晚上。”他说,“你没绕开。”
“你又来。”
“不对吗。”
“对。”她说,“吃饭。”
小满低头吃了一大口面,烫得直呼气。
“慢点。”他说。
“你管我。”
她吃到一半,忽然把碗放下,起身去拿盐罐。
盐罐是空的。她把它倒过来磕了两下,磕出一小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