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挡直着,铁皮上的铆钉一颗不少。那栋“长回来”的楼立在中间,混凝土还带着新浇的发涩的颜色。
她绕过围挡,走到楼后面。两块碎水泥板中间,有一个缺口。
那天晚上他就蹲在这儿。她现在还看得见那个姿势:蹲着,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她。
小满蹲下去,把身子钻进去。
里面比外面黑。她掌心那点光浮起来,照在四面。
缺口底下不是实心,往下还有一层。
她用手去摸,摸到一块平的石头,凉的。她把手掌按在上面,过了两秒,石头底下透上来一点热。
她把光调大。那一点橙红色的火苗晃了一下,照出底下那层的东西——一块一块石头砌起来的、很多年前的活儿,砌得很齐,中间留了一个口。
口很小。直径不到一尺。
她跪下去,把脸凑到那个口上面。
底下是一口井。
井很深,深得没有底。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从底下往上走的风,热的。
井壁上,从下往上,有一道缝。很细,比头发丝还细。
那道缝上蒙着一层东西,很薄,几乎看不见,像一层绷在缝上的水膜。她掌心那点光贴过去,那层膜亮了一下。
只是亮了一下。它在抖,有几处已经薄得透光。
小满把手按在那层膜上。
热的。跟她的手一样热。
她跪在那儿,一动没动。外面天黑了。
她从缺口里爬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个人站在楼底下。
穿着那件深灰的长袖,夜市买的,二十五块。手揣在兜里,脚上那双蓝拖鞋。
“你说了别出去。”
“你走的时候鞋的声音不对。”他说,“你上楼都是一阶一阶踩,今天早上是连着跑下去的。”
“你找到什么了。”
她把手上的土拍掉。
“门在这儿。”
“什么门。”
“井口的门。”她说,“你睡的地方。”
“底下那道缝,两百年了,没合上过。”
“两百年前我散了。”她说,“缝一直开着。”
风把围挡上的铁皮吹得响了一下。
“撑不了几天了。”
阿眠走过去,蹲在那个缺口前面,把右手伸进去,手掌贴在底下那块石头上。
他停住了。
“怪不得。”他说。
“什么。”
“我醒的时候,觉得这地是软的。”他说,“我一直以为是我自己睡软了。”
他抬起头。
“它在往外挤。”
“要堵上。”
“得有人在那边按。”小满说。
“那边”是哪边,不用她说。
阿眠站着没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去。”
“路你不记得。”
“我记得你。”
“缝那边没有路。”小满说,“路在我这儿。你过去,找不到口,也回不来。”
“那你在外面等我。”
“你放手的时候,外面就塌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工地上最后一点天光退掉了。远处那栋楼里有人在炒菜,铁勺碰锅,一声一声。
小满吸了口气。
“我跟你去。”她说。
“你不用去。”
“我不是去帮你。”她说,“那边是我守的地方。我是从那儿下来的。”
阿眠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外面谁按。”
“你按。”小满说,“我按了两百年,按不动了。”
“塌了也是我的事。”
他在那儿站了半分钟。
“行。”他说。
“以后别说什么以后别碰我这种话。”他说。
小满一愣:“谁说了。”
“你说的。”
“……那是气话。”
“我没听懂。”他说,“我听了三天。”
小满蹲下去,把刚才进缺口时蹭乱的鞋带解开,重新系。
“要多久。”他问。
“一百年。”她想了想,“也可能两百年。”
她系好一只,又去系另一只。
“阿眠。”
他没回头。
“你等我一下。”
“嗯。”
就在这时候,她脚底下的地,凉了。
不是夜里的凉,是那种从底下被抽走的凉。
工地四周那排半亮不亮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下去,从这头灭到那头。远处那栋楼里的炒菜声也停了。
围挡外面,有人走进来。
是个老头。黑外套的袖口磨白了,走路不快,一只手揣在袖子里。
“你说了别出去。”小满说。
“他没出去。”阿眠说。
宋敬在离他们七八步的地方站住了。他站得很稳,跟上次不一样。脖子上一道纹正在重新亮起来,亮得发白。
他张嘴的时候,声音不是他的。
“您回来了。”
阿眠往前跨了一步,把小满挡在后面。
“您要是回去睡了,”那个声音说,“我就不用吃了。”
“您那口井,我吃了两百年,一点一点吃。您醒,它就干。”
“您要是回去,我就又能吃两百年。”
宋敬站在原地,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抬在半空。
“把她留下。”那个声音说,“她是路。您自己回得去,她不行。”
阿眠没有回答。
他抬起右手。
这一次,小满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拔塞子。
他是收。
城里的灯开始一盏一盏地暗,但不是灭——是有东西从灯芯里被抽走,抽得很慢。远处有几户人家的窗户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那些人身上、从土里、从水里,一点一点地往回走。
像一整条河,在倒着流。
她手心里那点橙红色的火苗,也跟着往上飘了一点。她想伸手把它抓住,手抬到一半,又放下。
宋敬跪了下去。
他脖子上的纹亮到极处,然后从中间断了。
“您——”
那个声音只喊出了半个字。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风回来了。围挡上的铁皮哗啦响了一声。
宋敬跪在泥水里,一只手撑着地。他撑了一会儿,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亮,跟刚才不是一双。
“我姓宋。”他说。
“我知道。”
他撑着地想起来。手一撑,人就往下沉了半寸。像是里头那根撑着的东西,被抽走了。
小满跑过去,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那件黑外套底下,剩下的人,好像比刚才少了一截。
宋敬笑了一下。他慢慢地,往一边倒下去。
小满跪在他旁边,撑着,撑了很久,直到手底下那点分量全散了。
阿眠站在后面,没过来。他的手还抬着,手腕上蒙着一层白气。
“阿眠。”小满说。
他没出声。
“他死了。”
“嗯。”
“他刚才说他姓宋。”
“嗯。”
“他自己最后想起来的。”
“嗯。”
风从围挡上的破口里穿过去。
小满站起来,走到阿眠面前,把手按在他背上。
“烫死了。”
“松手。”
“我不松。”
她把掌心那点火星全推出去,推到他背上。火苗一层一层往上冲,越冲越薄,最后薄得只剩一点红。
他手腕上的白气散了。
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把手翻过来,试了一次。
没有。试第二次。
还是没有。
“你还给我了。”她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
“没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敬躺在围挡底下,灰毛衣从黑外套里露出来一角。那只手还揣在袖子里,没有拿出来的意思。
井口在底下响了一声。
不是从缝里漏出来的那种响,是门被松开的声音。底下那层膜亮了一下,从中间裂开一条口子。
有风从底下上来,是热的。
阿眠转过身,把她的手拉住。
“走。”他说。
小满没动。
“怎么了。”
“我鞋带开了。”
她蹲下去,把那根刚才系了一半的鞋带重新绕上来,打了一个结。她打得很慢,打完了又拽了两下,试紧了没有。
“好了。”她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走吧。”
她跟上他,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