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别针换别墅”的故事吗？
用切实存在的物品与他人不断交换。通过物品对各人的不同“价值”，来确保交易的可靠性。最终用一个不起眼的别针，换取到豪华别墅居住权……就是这样的故事。
大多数人在听到这个故事后，更多的是惊叹于人间之百态，惊讶于自己眼中的无用之物，却是他人眼里的珍宝。
但童年时，第一次听到这个故事的我，却忽地想起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如果那枚别针被所有人否定，是对任何人都毫无价值的废弃之物……那它，还能变为最终的别墅吗？
我站在天台上，俯瞰着这个我曾无比渴盼的世界。
温暖的阳光，柔和的云朵，清澈的水流。
拂过身体的微风，物体恰到好处的微凉。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行色匆匆却不必为生存而忧虑的人群。
这是我无数次梦境中才能望见的景象。可如今，当梦境真切照进现实，我却只觉得迷失。
如果说，我付出了一切，却只是得到了这么一次回眸凝望的机会……
……那么，神明大人啊，您未免也太残酷了吧？
我坐在栏杆上，闭上眼。任由倦意攀上我的意识，舒爽的微风吹走了我的愁绪，也终将吹走我此刻的思虑。
摇晃着，摇晃着。空无一物的黑暗中，我想象着坠落的姿态。
“喂！你疯了吗？！”
可是，就在我沉浸于想象，为即将到来的解脱暗自欣喜之时，少年愤怒的声音忽地响起。紧接着，一股巨力袭来。
我下意识想要反抗，可却无能为力。
……啊，是啊，就连我赖以生存的力量，都已被我作为交易物舍弃。
既已如此，任由宰割也是无可奈何。
于是，我放弃了挣扎，顺从的任由少年将我拖拽回栏杆之内。
“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好像是害怕我再做些什么，少年气喘吁吁的压住了我的身体。
可是我却连丝毫反抗的心情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好奇。
这个多管闲事的少年……如果他知道我所经历的一切，他还会如此固执的将我救下吗？
反正，放弃与解脱，也不过是一蹴而就之事。
于是，我睁开眼，默默对上他黑色的眼瞳。
思绪莫名陷入停滞。
“……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呢。”
不知为何，我说出了这样完全不合时宜的话语。
……这就是，我与他的再会。
……
“哈……有什么困难的话，直接说出来不行吗？何必把一切淤积在心里呢，跟我讲讲吧，为什么想不开？”
我垂下视线，漫不经心的听着少年笨拙的话语。
摆在桌上的，是一杯醇香的咖啡。
我当然还记得，咖啡是为了提神而被制造出的饮品。但若是以功能论处，这杯咖啡又显得过分奢侈……为了让人下咽而添加的方糖，为了观赏性而刻意作出的拉花……
……和战场上那些补剂，完全不同呢。
我勾起嘴角，但少年似乎误会了什么，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急促。
“我知道……让你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些有点为难……但是，我真的不知道你这样年龄的女孩，有什么必须放弃生命的理由……”
我抬起头，但额前银白的发丝却不合时宜的遮蔽了视线。我只能叹着气，将刘海划向一边。
“为什么断定我是在想不开呢？”我问。
“哈……？”
那双漂亮的黑色眸子里顿时被惊愕填塞。看着那大惊小怪的样子，不知为何我忽然失去了交流的欲望。
因为觉得和故人很像……就觉得一定会被理解。这种好事，当然不可能发生在我的身上。
于是，我停顿了一会，将心态重新调整。
“这是交易。”我再次开口。
“……”
少年已经说不出话，我顶着他质疑的目光，镇定自若的说了下去。
“神术的效果依赖于牺牲之物的价值。牺牲的越多，所能换取的也就越多……若将我的一切置于天秤一侧，即便是在魔力稀薄的这里，或许也能得到神明大人的回应……”
“现在我确信了。”
但是，我的话语被眼前的少年粗暴打断。
他的目光中透着深深的惋惜。
“都去自杀了……果然精神不正常吧？你的父母家人呢？不……你的手机呢？”
我倒是能理解。毕竟没有证据的话，这些话的确让人难以置信。我也只是一时未能拗转观念，所以才陈述了这些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话语。
因为理解，所以我予以尊重。
“我没有手机。”
我耐心的向他解释。
“我也没有亲朋好友……你也许不会相信，但在这个世界，我是没有身份证明的黑户。你是不可能找到我过去行踪的。”
少年的目光迅速变成失望。
啊，虽说能理解对方的不信任。但被这种怜悯的目光看着，就算是我也会感到些许自尊心受挫哦。
该怎么证明呢？我冥思苦想。
幸好，我的智识还未被我完全舍弃。很快，我就想到了方法。
在他嘀咕着要带我去派出所时，我环顾四周。
但遗憾的是，这里只是咖啡厅，而视线所及之处，也只是寥寥的顾客与站在前台昏昏欲睡的店员。
午后的阳光的确有些令人昏昏欲睡……我一边撇开这些杂念，一边努力维持清醒。
……可是，还是没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索性，我再次望向少年。
“你家住在哪？”我问。
“呃……”少年噎住了。
为什么忽然陷入沉默？是我说错话了吗？我努力回忆着过去曾用以指代“家”的词汇，试探着询问。
“你的家……住址？哨站？藏身处？掩体？工事？战壕？”
唉，真麻烦……果然，离开的太久，会有语言上的隔阂啊。
见少年还是一副呆滞的模样，我无奈的扶住额头。
真麻烦……说到底，一开始就不该相信这个陌生人吧？
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愚蠢，我的心情有些低落。更何况……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才对。
于是，我咬住嘴唇，克制住澎湃的心绪后，我站起身。
“你不相信我的话就随便你好了……我要走了。”
“不……等等！”
少年慌张的拉住我的手臂。
“我相信你……只是，第一次见面就说到对方家里……觉得你未免有些……不，是我多嘴了。走吧，我家就在附近。”
徒步去往他家的旅程很简短。大概只花了十几分钟吧？
少年的家是一个空荡荡的三层别墅……闹市区，还能住这样的别墅……果然是不知民间疾苦的少爷吗？
我漫无目的的跟在少年身后，任由思绪飞扬。虽不愿承认，但我的确感到了安心。
“那个，要喝茶吗？”
他似乎真的很执着于所谓的“待客之道”。刚刚是咖啡，现在又是茶水……
可这种舒缓的东西，实在不适合我。
我摇了摇头，在他苦恼的神情中，我走入厨房。
紧接着，少年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他向我冲了过来。但我已经抽出了一把水果刀。
……而后，如往常无数次那般，我将刀刃捅入手臂。
“主啊，您曾吩咐说：将身体献上，当作活祭。”
我低语着。
“金子要经火试炼，银子要在炉中熬炼。”
我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祷告了……但为了在魔力稀薄的地球施展神术，我必须按部就班完成每个步骤。
“如今仆人在这里，求您垂听。”
午后温润的阳光中，闪烁起暴烈的火光。
“我本是尘土，是您手中的瓦器。”
血与火中，少年惊愕的止住步伐。
“我无佳形美容，也无良善可夸。”
我抬起眼，直视少年。
“但我愿将我的血，如同奠祭浇奠在您面前。”
在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瞳中，映着现在的我……映着被火焰所缠绕，却近乎无损的我。
“我愿将我的身，如同燔祭焚烧在坛上。”
伴随着最后的祷言。神明的赐福吞没了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