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要倒霉了。”
还是三叉匕酒馆,还是那位喜欢戴虎皮貌的老油子佣兵,只不过这次他的听众从少年汉德换成了其他新人菜鸟——“那二愣子第一次来酒馆时,我就看穿了他这人不太行!满嘴胡话,爱吹牛,脾气还倔!咱干这行的,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稳!风险太大的事,别干!得罪人的活,也别接!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们别不服,像他这么嚣张的家伙,基本上活不过三天,可能第二天就不知道被丢在哪个臭水沟里发臭了……你说对吧,兰斯老哥……兰斯?”
心不在焉地擦拭酒杯的三叉匕老板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啊?”
“我是说,你还记得之前那个跑来说自己在路上遇到豪龙的小子了吧?现在这家伙,还有他另一个同伴,上了地下黑榜的名单,怕是活不过明天咯!”虎皮帽佣兵一副“幸亏俺老实”的表情。
兰斯没吭声。
虎皮帽佣兵却是继续喋喋不休:“这小子,太横了!和一个见习级别的菜鸟组了个什么水木年华组合,啥悬赏也敢接,也不看看人家敢在榜上挂那么长时间都没事,那些人啊,要不就是硬茬,要不就是后台硬!他倒好,一股脑全给清了,又是捉人又是砍人的,这不,犯众怒咯!我看啊,就该把这些愣头青的下场多宣传一下,免得后来的新人们……”
“够了。”兰斯打断了对方的喋喋不休。
虎皮帽愣住,察言观色地低声询问:“兰斯老哥,你看起来好像心情不太好?”
“没有的事。”兰斯否认。
但实际上,大伙都能清晰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沉闷氛围……
沉默良久,兰斯忽然看向虎皮帽佣兵——“僧格,你有多久,没摸过你的武器了?”
名叫僧格的老油条佣兵怔住。
兰斯又说:“我记得,你有一年外出狩猎,遇到了寻常不可能遇到的独虎。你在经历了生死相搏后,终于把武器刺进了那头独虎的心脏,是吗?”
僧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那顶虎皮帽:“是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之后,因为在对抗独虎的恶战中,僧格遗留下了一些无法治愈的伤口,从此之后,再也不能稳稳握住武器,于是只能改行,从一名魔物猎人,摇身一变成了来回奔波于各地的后勤型佣兵……或者说,二道贩子。
“那已经是过去了。”僧格低声重复道。
“但你一直怀念着杀死独虎的那一刻,不是么?”兰斯说。
僧格沉默。
兰斯转过身去,静默地面对着那一柜子的酒。
虽然他问的是僧格,
但事实上,他自己也何尝不是呢?
“其实,我也很厌恶现在的自己。”
……
“冒险者不去冒险,算什么冒险者?”
——那是一个乡野小子曾经说过的话。十年来,这句话不时出现在兰斯的脑海深处。
兰斯还记得十多年前的那一天,
一名年轻人来到了三叉匕酒馆。
意气风发。
……
十年前的迈斯小镇,其实格局与现在的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迈斯小镇还只是个聚居点雏形,乱搭乱建的各式建筑散落在开垦出来的空地上。没有成型的街道,只有如蛛网般的乱七八糟的小巷穿插着。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三不管地带——所谓的王国军驻守,侯爵的小儿子成为小镇主人,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那时候的兰斯,还只是名普通的酒保——一名真正的、单纯为生活奔波的打工人酒保,没有其他什么复杂深厚的背景。 已快三十的他,每天都躲在小小的柜台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给冒险者们倒酒,洗杯,擦桌子,仅有的唯一的乐趣,便是听那些冒险者们吹牛打屁。但老实说,听得多了,也有些无趣,那些人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几件猎杀普通魔物的小故事,兰斯才听了几遍就已经倒背如流。
倒是一名新来的乡村少年,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年轻的兰斯问少年是来干什么的,少年说,他要寻找传说中可以屠龙的一件神器。他从其他地方打探得知,原始森林的某一处遗迹,既有可能藏着那把屠龙神兵。
兰斯四处张望,悄悄对少年说:那你得悄悄找,不能告诉其他人。
少年问为什么。
兰斯说,本地有个地下组织街霸,叫野狗帮,公开规定外森林里冒险的佣兵们都得上缴战利品的两成,或者相对应的等价钱币,他们声称这是“过路费”。
少年只说了一句话:给个屁!
后来,少年真的从遗迹深处带出来一把蕴含着雷电力量的锈蚀铁剑。
野狗帮宣称那是他们家的东西,被这乡野小子给偷了。
兰斯再次见到那小子的时候,对方风尘仆仆,一身血污,显然没有好好地休息过片刻。
“来杯冰果汁。”他说。
兰斯当时还不像现在那般神通广大,别说情报了,他连在门口外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问少年干嘛去了,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少年说,有人想抢他的东西,被他砍了。
“又是抢劫事件啊……”兰斯感慨世风日下,因为他昨天也才听说,野狗帮老大也被人抢劫了。
少年说是啊,这么菜也好意思来抢劫?
兰斯:??
随后一群人冲了进来,挥舞着武器,指向那个正在喝果汁的身影——“就是他!”
“是他抢了野狗帮老大的宝贝!”
兰斯瞪大双眼。
当天下午,2点05分,乡野小子首次登上地下黑榜,悬赏金225金,排名第十;
2点11分,第一批前来“狩猎”的赏金猎人失手,少年的排名又上升一名,位居第九;
2点30分,少年上升至黑榜第四;
2点45分,高居黑榜第一!
2点51分,少年没有排名了。
他已经一路杀到了野狗帮地下总部,亲手把那块黑榜给劈烂。
2点56分,曾不可一世的野狗帮被灭,“野狗帮”三个字从此消失在迈斯小镇的历史长河中。
当少年背着雷光狰狞的锈蚀铁剑,重新回到酒馆时,他问兰斯:“我刚点的那杯果汁还在吗?”
兰斯下意识拎出被他搁在角落的果汁杯,杯盖上附着的冷露,仍然残留着一丝凉意。
一口喝完剩余的果汁,少年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我叫巴托,不是什么乡野小子,记住了哈!”
……
……
迷迷糊糊中,兰斯醒了过来。
看着手中的空酒杯,他先是一怔,随机恍然。是了,刚刚自己心情不太好,久违地小酌了一下。
罕有人知道的是,身为酒保兼老板的兰斯,其实……酒量一般。
不过这一次的醉梦,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有些阴郁的心情不由得也轻松了些。
想了想,兰斯正准备喊一名小厮过来顶班,忽然柜台那却是传来一道声音:“来杯冰果汁。”
兰斯愣住。
他缓缓转身,看向那名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前两天我看到你时,我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人,毕竟,世上说不定也有长得像的家伙。”兰斯感慨。
巴托笑而不语。
内心却是在疯狂挖掘些内心深处的各种记忆——“完蛋,我好像忘记他是谁了……我要不要装一下熟人?”
……
漆黑的空间里,潺潺的流水声总是不停地回响着。
一条地下暗河,由原始森林的深处出发,穿过途中无数山岭与丛林,然后来到迈斯小镇所在的那处地势较低的地区。
这条贯穿了整个小镇及附近区域的地下暗河,早在小镇形成之初就存在了——不仅如此,这片流淌着暗河的地下空间,内部之大更是让每一个初来乍到的人都不由得为之惊叹,其地面与顶部落差最大可达数十米!与其说这是地下洞穴,还不如说这是在一座山里掏空出来的山洞。
自从十多年前有人在迈斯小镇地底发现这片空间后,历经多次开凿、修整,整个内部已经形成了一带依势而建的建筑群,在漆黑的地下世界里不时泛着照明用的冷光。斑驳的光影下,不时有人在各种栈道或者空中竹桥上走过,影影绰绰,像是在幽冥游荡的鬼。
事实上,若是可以揭开那些套着宽大黑袍的家伙套着的帽兜,你会发现这里十个人有九个都是被通缉的家伙们,而剩下一个,则是走街串巷、负责情报联络的中间人。
这就是迈斯小镇的暗巷,迈斯小镇的另一面,臭水沟之王统治的地方。
“欢迎来到暗巷。”昏黄的提灯下,前来接引的引路人露出了那副病恹恹的脸容,皮笑肉不笑地对着两人说:“跟紧点,迷路的话,暗巷可是会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