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德正在严格落实巴托的指示——带黑墨人遛弯。
相比起其他人面对的铺天盖地的袭击和无处不在的可能污染,汉德发现自己其实压力并不大。黑墨蔓延追踪的速度并不固定,在没有刺激的情况下,也就每秒半米左右,如果途中捕获到新的“食物”,还会放慢速度,集中精力“消化”食物。
正常的成年人只要不深陷重围,找对方向,基本上是不愁被追上。
所以,一些运动能力不怎么样的群体,便成了最大的牺牲群体。
一边尽量把黑墨引到无人的地方,一边顺带救了十来个人,还包括眼抛媚眼的小姐姐们。
汉德在经历了一些事情后,沉稳了不少。只要他不开口说话,暴露自己土鳖的属性,某种方面也算得上是小帅哥一枚。
想象一下,命悬一线、孤独无援之际,这么一个满头银发的少年破开黑暗冲出来,二话不说就把你从危险之中抱走,试问哪个姑娘能控制得了自己的爱慕之心?
只可惜,心生爱慕的姑娘们还没来得及问名字,汉德便又马不停蹄转身冲向黑暗里,去拯救更多的民众,只留给众人一个沉默寡言的高大背影。
“他好帅啊……”有人犯起了花痴。
但汉德此时却没心情去理会那些事。
他曾经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能成为万众瞩目的英雄,但他没想过,当需要一个英雄站出来的时候,也正说明了情势已经到了极其危急之际。
五个人。
总共有五个人,在他视野之中被那黑墨吞噬。他试图努力拯救每一个落入困境的人,但,一个人的力量终究还是有限的……
当第五个倒霉蛋即将被黑墨淹没之际,还在赶来半路上的汉德,看到了对方那复杂的眼神。
绝望?恐惧?失望?还是……怨毒?
“为什么?”
“你为什么现在才赶来?”
——虽然对方没来得及说出来,但,汉德还是清晰无比地猜出了他想说的话。
少年僵在原地,竟是失神了好一会。
“救命啊!”又是一道呼救的声音刺破夜空。
汉德瞬间回过神,二话不说,朝着声音来源奔去。
那是一座屋顶燃烧着火光的房子。
三个小孩簇拥着躲在一间楼阁上,其中最小的一个才4岁,最大的也不过10岁。个子稍大的那个10岁小孩挥舞着棍棒,试图吓退那些开始蔓延爬上楼梯的黑墨。
身后的弟弟妹妹们瑟瑟发抖,大小孩却心神不宁地盯着楼下黑墨堆里重新站出来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妈妈!是妈妈!”小女孩忍不住从身后冒出来,试图去拥抱那个沉默的黑墨人。但是大小孩却是拽住了她,用力扯回身后——
“她已经不是妈妈了!”大小孩吼了一声。
小女孩也不知是被哥哥吼的,还是明白了什么,坐在原地嚎啕大哭起来。
“滚开!你这个怪物!”大小孩噙着泪,搜尽附近的杂物朝那黑墨人扔过去,对方躲都没躲,被砸开的破洞很快又被补充完整。
大小孩看了看自己手掌,深深呼吸一口气。
曾经有一名路过的法师,说过他天生亲和火元素,很有成为法师的潜质。在留下一本入门秘籍后,这名法师连名字都没留下,但却自此在少年的心中留下一把火苗。
“魔法的本质,是用自己感知到的一切,比如温度,空气,光暗,声音,什么都可以,然后用这种感觉,去与四周的元素沟通,共鸣……”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他早已熟背于心的词语。大小孩曾私底下试过很多次,都没成功过一次。
现在,他想再试一次。
放平情绪,他的眼神开始变得空洞寂然,极力抑制的怒火却是逐渐自内心深处蔓延开来……
啪。
小孩哥打了个响指。
什么都没发生。
他眼眸掠过一起绝望,正想缓缓闭上双眼,一丝橙红的火光却是映亮他的双眸,还有小小的楼阁!
炽烈的火焰猛然升腾,肆意疯狂,竟是反过来烧灼起那些黑墨!
本已快到眼前的黑墨“妈妈”也被烈焰缠上,跌跌撞撞地往后倒去,在一片火海中打滚,张开的嘴巴仿佛在无声哀嚎。
小孩怔怔地注视着那团已成烈火的人形,却是被浓烟给呛得咳嗽起来——糟糕,那些鬼东西暂时是被吓退了,但这火呢,怎么停止?再不停下来,自己和弟弟妹妹们就要被烧死了!
嘭!厚重的屋顶石砖猛然被轰破出一个洞口,在三位小孩惊愕的目光中,银发的大哥哥轻轻跳了进来,直接把两个较小的孩子抱在肩头上。
“快走。”他对大小孩说道。
大小孩如梦初醒,连滚带爬跟着钻出了楼阁。
……
……
“魔法的本质,是用自己感知到的一切,然后与四周的元素沟通,共鸣……从1分21秒前起,我就已经感受到一股臭不可闻的恶心味道,它是如此浓郁,都快熏到我眼前了。”
随手把紫黑色指骨交给身后一截不知何时从地面冒出的长长白骨手上,鼠人抬头看向黑暗中的某处,目漏渗人绿光——
“所以,阁下为何还不现身?”
巴托从黑暗中慢慢走出,映入光亮中的,先是有些破损的宽松工装裤,随后是灰扑扑的衬衫,散乱的黑色短发,最后是一张有些懒散的青年脸容。
鼠人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
嗯,是不认识的人。
相比起那张年轻的陌生脸容,对方背后的那个空的乌木剑鞘,反倒更加引起鼠人的关注。
因为鼠人感知不到那个空剑鞘的存在,很古怪。
重新把视线焦点放在对方身上,鼠人阴恻恻地笑了笑,说道:“小镇里,有点实力的,早就逃的逃,躲的躲,像你这般主动来送死的,还是头一个。”
巴托四处张望了一下,广场上影影绰绰,看似不少人,但巴托知道,那些都是早已停止了呼吸的可怜虫。
死灵法师——对方的身份呼之欲出。
巴托再一次觉得,自己先前对蒙德痛下杀手,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最起码,先让他把这些下水沟的老鼠清理一遍后,自己再动手才适合嘛。
大概是觉得大局将定,又或者是呆在广场附近捡漏杀了太多一些慌不择路跑来这边的冒险者,鼠人忽然觉得,如果直接捏爆眼前这个糊涂鬼的心脏,好像也太过无趣了些。
要不,先聊聊吧?
鼠人对巴托发起了聊天邀请。
巴托想了想,点头:“好。”
轻轻招了招手,鼠人随手呼出一座骨头组成的豪华座椅,斜靠着坐了上来。当然,他也不忘给对方搭了个简陋的骨架凳子。巴托也不介意,一屁股坐了上去,翘起二郎腿。
鼠人赞许点头:“你胆子不小。”
“很多人都这么对我说。”巴托说。
“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平静的语气和我对话了。”鼠人感慨,“即便是那个自持出身高贵的贵族公子哥,每次和我交流,都生怕我给他偷偷下什么隐秘的诅咒,或者在他身上埋些病毒。看得让人发笑。”
“公子哥,是谁?”
“这不是很明显的吗?”鼠人微微一笑,“我这么一个被教会日夜追杀、人人喊打的魔王军余孽,既然敢堂而皇之出现在这,那么背后有谁帮忙,不是已经显而易见?”
“哦,是那个家伙。”巴托点了点头,悄悄把瓦伦记上小本本。
然后又问:“魔王军余孽?你以前是魔王军麾下?我怎么没见过你?”
鼠人面色一僵,这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难不成自己还会说:当年自己只是个小喽啰,连上前线的资格都没有,结果还在搞后勤时就听闻魔王大人已薨,军心大散,自己也慌不择路无意中跑进了原始森林深处么……
“我位高权重,你这种人类杂兵,没见过我不是很正常?”鼠人决定自吹一波。反正那场大决战后,还活到现在的也没多少人,魔王军高层将近全灭,勇者一行也没几个存活,难不成魔王大人还能从棺材里跑出来指责他的不是?
巴托若有所思,“那你这么一个前魔王军高管,在这谋划啥?别说你的目的就是摆弄那几个骷髅架子和死尸,然后看看风景?”
鼠人冷哼一声:“你想套我计划?”
巴托说没有,他只是单纯觉得,如果鼠人仅仅是为了杀几个人报复一下王国,似乎也太……
“太什么?”
“太掉价。”
鼠人被这句“掉价”憋得难受,禁不住大声斥责:“你懂个屁!”
巴托说:“我是不懂啊,所以才问你。”
“你不用故意激我。”鼠人忽然又冷静下来,“既然你想知道我的计划,那么也不妨让你了解一下。”
“你不怕我泄露出去了?”巴托问。
“反正你也快死了,我只是怜悯你,让你死之前明明白白,别当个糊涂鬼。”鼠人满脸不屑。
巴托其实很明白对方这种矛盾的心态。
当一个阴谋家卧薪尝胆、草蛇灰线布局了好久好久,终于临近成功了,那种成功的喜悦感却无人可以分享,确实是很难受。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反派喜欢在正派角色临死前喋喋不休一堆,因为他得让你们知道,他到底牛比在哪里!
巴托决定暂时当个好听众。
鼠人开始陷入回忆中——
“一切,要从原始森林的深处,某个古怪的遗迹说起。”
……
“其实,当年魔王军除了四大魔将,本部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是针对勇者小队一行人的具体情况,从各部精心抽调出来针对勇者小队的弱点而成立的特殊小队。”
“只是,没人会想到魔王军的前线溃败得如此之快。当那支小队准备启动时,勇者早已独自潜入魔王殿深处,把魔王的脑袋给摘了下来。”
“年轻的勇者天真以为,没了脑袋的魔王,不可能再死而复生,就这样带着魔王脑袋离开宫殿宣布胜利。而在他离开后,那支特殊小队隐秘地转移走魔王的残驱,然后带到了一处特殊的地方。”
“一处据说可以复活魔王的上古遗迹。”
“知晓这个秘密的人,总共不超过五个。”鼠人说得喉咙有些发干,手腕一翻,一个锃亮的头盖骨出现在他右手,几只老鼠叽叽喳喳地拖来一瓶红酒,看样式似乎还是瓦伦珍藏的名品,一股脑倒满了鼠人手中的头骨“豌”。
“哦,那现在我也知道了,那就是六个人知道。”巴托说。
没想到魔王那家伙还没凉透啊……不过想想也是,圣骑士们如果带了神眷,都能有好几条命蹦跶,堂堂一个魔王,拥有一些保命手段,也不奇怪……
当时应该鞭尸一下的——巴托开始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