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的完全复活,需要三个条件。
一个是较为完整的尸身——这里的“完整”,其实并非是世俗意义上的所谓身体全部,活人尚且每一时刻都有无数细胞在衰亡或重生,更别说一个已经凉透了一段时间的无头尸体。这里的“完整”,指的是在死灵知识体系中所认为的十根手指。
十指连心。只要指骨还能完好地保存下来,那么在死灵法术的认知中,这便算是一具较为完好的尸身。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不乏出现过有人试图吞噬上古大能残留下来的指骨,获取强大无比的力量。
当然,那只能建立在指骨们是无主之物的情况下。若是指骨上附着的灵魂仍未消散,贸然吞下,最终结局不是被狂暴的力量撑爆,便是沦为那些灵魂的肉傀儡,逐渐消磨于意识深处。
某个上古的国度,曾把该类行为称之为“夺舍”。
为了魔王大人的复活,残存的魔王军,在五名特殊小队的指挥下,暂时将魔王大人的十指分成几份,藏于原始森林的各大遗迹内——没办法,他们当时的势力实在太弱小了,弱小到可能连随便一个兽族部族都可能团灭他们,只有沿着曾经探测的遗迹地图区域,藏在最深处,才有可能躲过来自圣教军的追击。
——可别忘了,魔王身躯最大那部分,也就是那颗脑袋还在教会手里,他们可以通过法术在脑袋和身躯之间建立联系,不管其余部分躲在哪,都逃不过魔王脑袋对其的感应。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甚至把不重要的其余魔王肉体都“瓜分”了出去。反正不管最后落在谁手上,都会混淆搞乱教会的追踪,尽可能拖延时间。
“魔王要是知道你们把他身体这么瞎折腾,怕不是气得要活过来然后又死去。”巴托感慨。
鼠人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魔王的残驱,确实被这群手下玩坏了。
更讽刺的是,其中部分指骨,因魔王余孽中某些人的背叛,也流落到了外界……至于那一批“忠实”的护卫,也早早没了消息。
人去楼空,墙倒众人推,这其实才是常态。
整个世上,或许就只有鼠人,才一直惦记着复活魔王的重任。
“三年前,我结识了迈斯小镇的主人瓦伦,他想要魔王的知识和力量来源,而我,则只想主人复活。我们各取所需,一拍即合。瓦伦通过灰手把控着暗巷,而明面上的佣兵中心,也有意发布各种有关遗迹的任务,高价悬赏魔王大人的残驱……”
鼠人的想法不难理解:收集魔王指骨,或者利用其他魔王残驱吸引着同样拥有魔王残驱的人过来……三年里,鼠人利用这种方式,诱杀了不少送上门的持有者。
——算上今天这个,他已经获取了三颗指骨。
“当瓦伦根据我的指示,成功在某个地方找到了最适合魔王大人的新躯体,我们知道,时机来了。”
“然后呢?继续说啊。”巴托听得津津有味。他倒是不怕那家伙活过来——大不了再杀一次便是。
虽然自己的力量今非昔比,怕不是还不到巅峰时期的三成。但,巴托不认为一个从棺材里重新爬出来的家伙能有多强。不然的话,谁还去苦哈哈地锻炼和战斗磨砺?直接脖子一抹躺在棺材里等着变强不舒服吗?
仅仅只是夺舍的话,魔王军余孽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我还没说完。”鼠人漫不经心瞟了对方一眼,内心却是开始有些警惕。正常人一听到魔王要复活,要不就是吓得屁滚尿流,要不就是忧国忧民,哪有像他那样的?一副催更听故事的松弛模样,草。
鼠人甚至怀疑对方是不是也和罗兰王国有仇。
但气氛都到这了,不把计划炫耀完再杀人,鼠人总感觉少了些什么。
鼠人决定还是继续把话说完。
“第二个关键,是灵魂。”
不管在圣光系还是死灵系中,灵魂都是最为重要的存在,甚至比肉体还要重要许多。长久以来,双方都对灵魂进行过无数研究,所以无论是圣光系法术抑或是死灵系,表现出来基本都有与之相关的特征,攻击类的比如神圣之火、心灵痛击,或者死灵系的恐惧术、痛苦无常、灵魂汲取,都是直接作用于灵魂身上的攻击,寻常的物理和魔法防护压根无法抵挡。
蒙德施放的大审判术亦是如此——直接作用于对象灵魂之上的五阶魔法,若是不能及时挣脱,被判定为“异端”后,灵魂会被直接湮灭,比死还彻底。
当年巴托斩首魔王,却是没留意过对方身上的灵魂到底如何。这也给了魔王军余孽们最后一丝希冀。
还是鞭尸不够彻底——巴托再一次深刻反省。
“魔王大人的灵魂,并非完整。”鼠人问:“不知你是否有听说过七情六欲的说法?”
“你是说魔王把自己灵魂进行七等份吗?”巴托挠挠头,“七等份的魔王?怎么听着像是轻小说的标题。”
“……我没那么说过。”
根据鼠人的说法,七情六欲其实只能算是灵魂中的一部分,奥斯帝国的白银死灵术士施耐德曾经发表过一篇文章,在法师学界引起过轰动——那篇文章研究声称,人类的灵魂总共有三大模块,第一种为情绪模块,蕴含着传统所说的七情六欲,还有价值观等,其实就是灵魂基于外界影响而做出的反应;第二种为记忆模块,是能把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化作信息储存于灵魂之中,大部分的游荡灵都归于此类。
而第三种,是思索模块。这是最不重要的……但,或许也是最为重要的部分。
圣言:人类一思考,我主便发笑。
“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思考,仿佛并不存在于他们的人生之中。他们生来茫然,浑浑噩噩一生,至死前,只遗留下由各种情绪构成的叫做‘回忆’的东西。思索这种功能模块,对他们而言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长辈教会他们劳作,亲朋教会他们生活,贵族老爷教他们为什么要有三九六等,神职人员教他们为什么活着。所有的所有,都有人去教了。
唯独没人教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仿佛,压根就不需要他们思考。
“他们,与我所召唤的那些行尸走肉,其实没什么区别。”鼠人神色有些悲哀。
巴托坐正了身子,不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眼前这个应该是属于“反派”的家伙。对方那可怖的脸容下,藏着的,似乎远远不止那点刻板的印象。
巴托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加入魔王军?”
鼠人一怔,随后冷笑:“不加入,我又能去哪?”
鼠人其实并不是真的是魔物或者怪胎。
他只是生来长得丑陋些,獐头鼠目,尖嘴猴腮,说的就是这种尊容。
没人愿意靠近他,作为异类,他很小的时候便被驱逐出人类世界。
只有魔王军收留了他。
“我其实不太喜欢魔王军的办事方式,但是,我更不喜欢圣教军或王国军。”
“因为他们就没把我当人看过。”
巴托沉默。
夜空中忽然响起巨大的钟声。
是丧钟。
广场上开始泛起鲜红的光芒,透阵而出,映红了四周一切事物。
其他街道也陆续有红光升腾,透着妖异的红。如果此时从高空俯瞰,便能清晰无比地看到此时的小镇,像极了一道正在运行中的魔法阵……
一道巨大无比的赤色圆形魔法阵。
那是瓦伦在鼠人授意下,历经数年,以各种修建道路为名义所埋下的阵纹——
禁咒级魔法,生死流转大阵!
魔王重生的第三个条件。
“看来,大阵所需的启动条件已经满足。”
鼠人站起身来,有些唏嘘,“很感谢你听我唠叨了这么久,作为回报,我只能尽量让你死得痛快些,你就当是睡了一场觉罢。”
他随手抛掉那个盛酒的头盖骨,重新拎起之前搁在一边的拐杖形法杖,顶端的骷髅造型咬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绿宝石,开始渗出惨绿的光泽。
“灵魂汲取——你的灵魂会化作养料,成为魔王大人复活的养料。”
“永别了,无名的可怜虫。”
说罢,鼠人在巴托的目光下,举起法杖,用顶端触碰了一下巴托。
“……”巴托平静地望着他。
鼠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又多捅几下。
还是没反应。
“要多试几次吗?”巴托好心建议。
一阵尴尬的沉默。
“这不可能!!”鼠人又惊又怒,猛然张望四周,发现自己操纵的亡者们,不知何时已纷纷断开了联系,倒在地上。
这还不算——那道横跨整个小镇、原本已经开始运转的大阵,竟是诡异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红光消失!
平静的夜色,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鼠人猛然转过头来:“你干了什么?!”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他早就把眼前这家伙给千刀万剐了!
“哦,我什么都没干啊。”巴托想了想,又说:“有没有可能,是你把阵法给画错了?”
“你闭嘴!!!”
……
小镇外,小山丘。
“出问题了?怎么回事?”瓦伦面色剧变,忍不住扭头看向身侧的红袍神秘人。
对方冷哼一声,很快便锁定了阻碍大阵启动的点来源于一处豪华的别墅中——或者说,一座种着很多花的小院里。
红袍人二话不说,轻轻一挥手,凌空踏风而去,只留下一句话随夜风飘来……
“十分钟,我去把那个大星术师给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