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墙根往低处淌,在墙角积成小小的一汪。
村长瘫在那里面,左腿裤管烧得焦黑,卷边黏在翻出来的红肉上。
“饶……饶命……”
林默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漫过来,还是捏出来的小女孩腔调:
“你杀他们的时候,他们也这么喊过吗?”
村长浑身猛地一抽。
“不、不是我!真不是我!是刀疤!都是他们动手的!我就是个村长……我拦不住啊……”
“哦?”声音忽然贴到耳边,带着点天真的疑惑,“那是谁让他们去的呀?”
村长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四十多岁的男人,断了条腿泡在自己的血里,哭的像个孩子一样。恶心。
“我说!我全说!你别缠我了……求求你别缠我了……”
他胡乱抹了把脸,连血带泥抹了一脸:
“你以为……你以为那村子是什么好地方啊……”
林默没接话。
“那个猎户!就是你父亲!他手上就干净吗?!早年他跟着商队劫道的时候,刀下也没少死人!”
“他们村的女人,十个有九个是掳来的!过路的、落单的,看谁弱就抢谁!”
“你以为你是怎么来的?!你娘就是他们抢来的!你爹想带人抢回去,被他们砍死在林子里!”
“他看你刚生下来可怜,才顺手抱回去养的!说白了,你仇人的闺女,养了你好几年!”
村长越说越激动,腿上的剧痛都像是忘了,唾沫星子溅在血里:
“这世道哪有什么好人坏人!”
“我们杀他们,他们杀别人!谁手里没沾过血!”
“你要报仇?有本事你连那死猎户一起报啊!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后一句话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林默没出声。
这些话是真是假?不知道。可能是村长临死乱咬,也可能……全是真的。
或许那个男人对她女儿很好….
可他对别人呢?
他挥刀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林默不知道。
一点都不知道。
替艾拉讨债,替死人算账,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可如果脚下的基石本身就是烂的呢?
他杀村长,和村长杀猎户,和猎户杀陌生人……又有什么区别?
就在这时。
“砰——”
门被狠狠撞在墙上,震得尘土簌簌往下掉。
小小的身影冲了进来。
也就八九岁的小姑娘,光着脚,黑头发乱蓬蓬披在肩上,她跑得太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整个人啪地拍进血水里。
可她一秒都没停。
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墙角,一头扎进村长怀里。
“爸爸!爸爸!”
她两只小手死死攥着村长的衣服,然后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向黑暗里。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你是坏人!”她冲着空屋子喊,声音又尖又嫩,带着哭腔,“你是恶鬼!不准你欺负我爸爸!”
她把村长往身后护了护,小小的身子抖得很厉害,却一步都没往后退。
林默看着她。
忽然就晃了神。
这个姿势,好眼熟?
他们都是一样的。
都是想护住自己最亲的人。
都觉得对面那个,是恶魔。
那到底谁是?
你杀我,我杀你,子子孙孙报下去,没完没了。
他慢慢收回了凝在花瓣上的魔力。
一支细光矢擦着窗棂飞出去,钉进屋外的树干。
影步发动。
下一秒,屋里空了。
只剩下父女俩的哭声,还有满地慢慢凉下去的血。
村外的荒坡。
野草长得半人高,风一吹就翻起一层暗浪。
林默把自己扎进土里,一动不动。
刚才那小姑娘指着他骂恶鬼的时候,他竟然没生气。
甚至觉得……她说得对。
在村长父女眼里,他就是半夜闯进来伤人的恶鬼。
在他眼里,村长一伙是屠村的恶鬼。
在更早的人眼里,艾拉她爹,说不定也是吃人的恶鬼。
恶鬼杀恶鬼。
那被恶鬼养大的,被恶鬼护着的,又算什么?
风刮过草叶,沙沙响。
像谁在笑。
“……算了。”
不报了。
什么血债,什么善恶,爱谁谁。
他慢慢抽出根须,转过身,朝着远离村子的方向,挪了一步。
就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晒太阳,攒魔力,当朵没心没肺的花算了。
就在这时。
眼角的余光里,晃过一道小小的影子。
林默猛地顿住。
月光底下,几步开外的草丛边,站着个小小的身影。
黑头发扎着俩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脸上沾着点泥,光着脚,裙摆边还沾着暗褐色的血渍。
是艾拉。
她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看着他。
“小金。”
她开口,声音不是质问,也不是怨恨。倒更像……委屈。
像等了很久,等不到人来的小孩。
“你要走了吗?”
林默的根须,瞬间僵在了半空。
“你不……替我报仇了吗?”
她歪了歪脑袋,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清澈。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一颗,又一颗,砸进泥土里,悄无声息。
“我还以为……你会帮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