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城市到这座城,要飞三次。
一次比一次偏,机场一个比一个小。最后一个小得没有廊桥,跑道尽头立着块铁皮牌子,漆皮剥落,只剩半个“场”字。
下了飞机,转地铁。
地铁是P.A.L.提前打好招呼的。这条线从沙漠边上过,本来不设站,那天在无人处停了一回,门开了,就为了放他下来。
这种面子,一般组织要不来。P.A.L.走到哪儿都受欢迎,一群不图回报的人,免费援助困难地区,不收一分钱。谁不给几分薄面。
车门合上,开走了。沙地上一条铁轨,笔直地伸向天边,看不见头。
萧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风从平原那头吹过来,吹得裤脚发空。
他选这一行的时候就知道,P.A.L.去的地方,都是没人管的地方。无偿,不发钱,条件差。他做好了吃苦的准备。他只是没想到,能偏远成这样。
任务简报上印着一行字:该路线为当前最优方案。
“……行吧。”
他往里走了二十多天。
出了沙漠是戈壁,戈壁过去是一片沼泽,踩下去冒黑水。天亮走,天黑站着歇。到底是第几天,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异器者的身体经得住这些,不用吃饭,不怕晒,也不觉得累。
进了原始丛林,树冠密得看不见太阳。有一夜,野兽扑出来过。一拳。再扑出来,又一拳。后来那片林子就安静了,安静得他走过去的时候,连虫都不叫。
他一个人走了二十多天,没说过一句话。进城之前,他清了清嗓子,觉得这个动作有点陌生。
再看见太阳底下的建筑,是个下午。
地平线上,一排灰黄色的小方块。
楼都不高,最高的一栋七层,外墙晒成同一种颜色,像在同一炉火里烧过的砖。主街上一半的铺面钉着木板,钉子锈了,木板也旧了。街边有个摆摊的老大爷,摊上铺一块布,布上几样零碎,看不出是卖什么的。
萧秋走过去。
“大爷,B区怎么走?”
大爷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一眼里没什么东西,就是看了一眼。然后抬手,朝城外一指,低头继续理他的摊。
萧秋道了声谢,接着走。
一条主街,从头走到尾,没人跟他讲话。风卷着一点土,从街这头溜到那头。他听见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大爷把一样什么物件摆上摊子,轻轻磕了一下。
B区不在城里。在城的边上,贴着边界线。
越走楼越少,最后楼也没了。平原尽头孤零零立着一栋两层小楼,门前一条踩出来的土道,从城那边歪歪扭扭地延伸过来。门边钉着木牌:102,漆掉了一半,剩下"10"和一个模糊的"2"。
台阶扫得很干净。
在这片一脚下去能扬起三分土的平原上,这两级台阶干净得有点不像话。
萧秋在门口站了两秒,敲门。
门里,拖鞋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探出头来,很圆的一张脸,眼睛先亮了。
“找谁啊?”
“找张秋雪。P.A.L.的。”
她愣了半秒,扭头朝屋里喊,声音脆得像敲了一下玻璃:
“秋雪——来了来了!!”
里屋门帘掀开。
出来的女生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就顿了那么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我是张秋雪。”
萧秋掏出证件。张秋雪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他,把证件还了回来。
“进来吧。”
屋里陈设简单,收拾得干干净净。
周悦搬了椅子过来,用袖子擦了擦:“我叫周悦!你坐你坐。”
“你是第几次援助?”张秋雪问。
“0次。”萧秋说,“你们是我第一个。”
屋里静了三秒。
周悦脸上的笑还挂在上面,没动,像一张定格的照片。
张秋雪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哦。”她点点头,“没事。人来了就好。”
她站起来:“你先坐。我跟周悦说两句话。”
两个人进了里屋,门带上。
门不隔音。
“第一次!0次!”周悦的气声压得很失败,“申请压了三个月,等来个没干过的!”
“小声点。”
“回信一个月前就到了!我以为怎么也得来个熟手,”
“熟手轮得到咱们?”张秋雪的声音低下去,“能来人,就不错了。”
停了停。
“那他……是异器者吧?”
“从沙漠里走过来的。八九不离十。”
“城里的情况,跟他说吗?”
又停了一会儿。
“说吧。”张秋雪说,“反正讲了也没什么坏处。等了这么久,屋里能有个说话的人,就不错了。”
门外,萧秋坐在椅子上,听着。平原上很静,静得他把每一个字都听全了。
门开了。两个人出来,重新坐下。
周悦先开的口,语气热络得有点刻意:“对了,你饿不饿?要不要弄点吃的?家里虽说没什么存的,弄点热的还是可以的。”
萧秋看了她一眼。
从里屋出来,到这句话,不过十秒。
这个问题不是关心,是核对。
“不必了。”他说,“我是异器者。不吃东西。”
周悦眨眨眼,转头看张秋雪。
“……真是啊。”
张秋雪点点头,像有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坐直了。
“那我们跟你交个底。”她说,“萧先生,我先给你讲讲这边的情况。从城里讲起。”
窗外,日头斜了下去。天擦黑,张秋雪起身拉了一下灯绳。屋顶正中的灯泡亮起来,光不算亮,够用。三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
“这座城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经济。厂子停了,主街一半的铺子关着,你路上都看见了。剩下的,全是走不了的。地里产出一年比一年少。什么都缺,人缺,东西缺,钱更缺。”
“对面那座城,比咱们还穷。”
“穷成这样,就互相拿。”周悦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热络的样子,“他们过河来偷我们,城边的菜地让人一夜偷光过,摩托车丢过俩,连羊都赶走过几只。我们也偷对面的。半斤对八两。”
“起先,十天半月来一回。最近,三五天就来一趟。”
“刚开始那几天,市长就替全城往P.A.L.发了援助申请,PAL网站很神奇,访问的时候是直接连接卫星的,不需要网络。”张秋雪说,“上个月,回信到了,说人已经派出来了。我们就停了手。一直等你。”
“这段时间边境线是发现了就打。”她接着说,“他们在哪儿偷,被谁撞见,就在哪儿打起来。多数是赵野先撞上,她白天守边界线,一守一整天。队里就俩对讲机,一个在她手上,一个挂在这屋里墙上。有人过河,她呼叫,我们赶过去,打。对面五个人。我们仨。”
“他们不打城里?”萧秋问。
“从头到尾,只有我们跟他们打。”张秋雪说,“有一条线,两边都没破过,不伤老百姓。一次都没有。偷东西绕着人走,打就打在没人的地方。”
“为什么?”
“平原上就这两座城。国家解体才分的家。人还是这片平原上的人,祖上说不定还是一个村的。”她说,“谁都不愿意伤及无辜。这条线,谁先破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问一句。”萧秋说,“看你们年纪,也就高中生的样子。为什么是你们在这儿?”
周悦看向张秋雪。
张秋雪沉默了一下,笑了。笑里有点不好意思,像在讲一件很久远的、属于别人的事。
“说出来挺简单的。国家散了,是四个月前的事。消息是市政府那台老电台收到的,全城通向外面的线,就剩那一条。”
“解体没几天,对面仗着他们那边异器者多,战力压咱们一头,来人跟市长放过话。话不好听。市长回来,紧急问了一圈:有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保护这座城。”
“站出来七个。”周悦说,“我们仨都在里头。”
“政府批了名分,叫城市异者队伍。钱一分没拿。我们不吃饭不喝水,要钱没用。政府能给的就是这栋楼,隔两个月送一回日用品。”她顿了顿,“就这么简单。”
“七个……”
“走了四个。”她说得很平,“受不了这地方。这儿的日子的确不是人过的,不怪他们。剩我们仨。第三个就是赵野,今天在边界线上,天黑回来。”
萧秋没接话。
有些人走了,不是背叛,只是熬不住。这种事,骗不了人,也不用骗。
“打,赢得多还是输得多?”
“没输过。”周悦说,“三打五,也没输过。”
“就是打完,”张秋雪看了她一眼,“不太舒服。”
“哪儿不舒服?”
“心里闷。说不上来的那种,像发低烧。过个几天,缓一点,缓不全。”她顿了顿,“还有个感觉,像是身体被抽走了点什么。抽走了什么,说不上来。”
“有的时候,身上还会多出些黑色的东西。”周悦的声音也低了,“一片一片,覆在皮肤上。碰上去是硬的,跟铁一样。长的位置每次都不一样。不知道是个啥。”
萧秋往前坐了坐。
“这东西,什么时候出来的?”
“每次都是快顶不住的时候。”张秋雪的声音有点变,“出来了,也不敢停。一停,人就没了。硬顶着打完——”
“顶完了,闷得更厉害。”周悦接上。
萧秋看了她们一会儿。
“是身体在喊停的信号,立即停止战斗,赶紧跑路,你们不知道?”
屋里静了一下。
周悦看向张秋雪。张秋雪起身进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部手机,递过来。
“手机就这一部,前4月申请的。发下来的时候,里面就装好了,学习资料,新闻,几个单机游戏,还有个备忘录。发下来那天就没网。这片地方,国家散的时候,信号就先没了。四月了,就只能访问那些PAL这种卫星连接网站。”
周悦凑过来,点给他看。
存下来的新闻,翻到底,停止在4月之前。像素小人在屏幕上原地跳,存了一排进度,每一个都没打完。
“这地方穷,全城的手机数得过来。”她说,“想查,也没处查呀。”
萧秋捏着那部手机,翻着四年前停在半路的新闻。那些标题他都见过,后面的事他也见过。只是这边的人不知道,世界往前走了四年,把他们落在了这里。
他把手机还回去。
“那我说给你们听。”
他放缓了语速。
“异器者打架,靠的是异力。你们打了太久,异力见底了。异力一空,肉体就开始会受伤。那层黑色的东西,是身体在硬撑的最后一点。”
“这个时候收手,回去歇,还来得及。要是顶着它继续打,扣的不是力气。”
他停了停。
“是生命力,是寿命。你们说的闷,说的像被抽走了点什么,抽的就是这个。四个月,每一场,你们都在透支。”
屋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周悦的声音很小:“那……透支完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萧秋说,“我没见过。”
张秋雪过了好一会儿,点了一下头,想把这件事放进某个抽屉,锁上。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知道了。谢谢你说。”
“还没完。”萧秋说,“有件事,三打五,四个月,你们没输过。这不正常。异器者打架,人数就是实力,三对五,能打平就顶天了。你们撑到现在,两种可能。一种是你们有战斗天赋或者异器强,五个人拿你们没办法。”
“另一种呢?”
“另一种,对面压根没想赢你们。”
“偷东西是幌子。被你们发现,是故意的。他们要的就是把你们逼出来打,一场,逼你们透支一次。来的次数越来越勤,不是这边的东西好偷了。”
“他们不是来偷东西的。他们是来耗你们的。逼你们一次一次透支,加速你们的死亡。等你们仨没了,这座城,不攻自破。”
屋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周悦小小声说:“……所以最近,三五天就来一趟。”
没人接话。
张秋雪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
夜深了。
周悦盘腿窝在沙发那头,捧着那部手机,屏幕的光在她脸上一跳一跳,音量拧到最小,像素小人无声地跳。
张秋雪坐在桌前,就着灯光翻一本练习册。高三数学。写两笔,停很久,笔尖悬在纸上,悬着悬着,又落下去。
萧秋站在门口,有点心疼她们。
“她们既是保护城市的铁,也是正在崩坏的锈。”
平原上的黑很彻底,黑得有分量。城那边亮着灯,稀稀拉拉几盏,隔着整片平原望过来,小得像几粒香头。
对面那五个人,这会儿也醒着。异器者没有睡觉的,两方同时警惕对方。
他站了一会儿。
墙上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电流声滋滋啦啦,把夜里这点安静撕开一道口子。然后是赵野的声音,萧秋第一次听见这个声音,有点哑,压得很低,但是很稳:
“有人过河了。”
“B区东南方向。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