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的电流声还没断干净,张秋雪已经把练习册合上了。
笔别回封皮,人到了门边。这套流程四个月走了几十遍,快得不过脑子。
周悦从沙发上弹起来,去墙上摘对讲机。
萧秋站起来:“我也去。”
张秋雪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跟在后面。别掉队。”
三个人跑进平原的黑里。
异器者跑起来没有声音。土道两边是收过的田,风把枯秆吹得哗哗响。萧秋跟在两个影子后面,看她们的跑法,不省力,但是熟。哪道沟该跨,哪个坡该切,脚底下全是跑熟的路线。
这条路,她们跑了四个月。
先听见的是声音。
铛。铛。
不像打架。打架的声音是乱的。这个声音很稳,一下是一下,像有人抡着锤子,砸一口埋在地里的钟。
翻过一道土棱,萧秋看见了对讲机里那句话的样子。
月亮蒙在云后头,光一阵又一阵。界碑立在荒地当中,半截埋在土里,碑身上的字早就磨平了。界碑旁边扔着几只鼓鼓的口袋,口袋口拿草绳扎着。
三个人,围着一个短发女生。
两柄乌黑的剑走两翼,一柄厚得像门板的重剑走正面,轮着往她身上招呼。短发女生双手端着盾,盾面上全是白印子。每挨一下,脚跟就在土里往后犁半寸。
不还手。也不退。
她身后,是通向城里的土道。她守的不是打赢,是这条道。
张秋雪要往前冲。
萧秋抬手拦了一下:“我去试试交流。”
他走进月光里,在离那三个人十几步的地方站住,两手垂着,什么都没拿。
“PAL组织战力部,萧秋。”
围殴停了。三双眼睛全看过来。
“或许,”萧秋说,“我们可以谈一谈。”
中年男人——下巴一层灰茬子,端重剑的那个,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这一眼里没什么东西,就是看了一遍。
然后他拔起重剑,抡圆了,丢了过来。
剑还在半空飞,萧秋身后,有个看不见的东西轻轻一颤。
杀意这东西,肉眼看不见,萧秋自己也看不见。他的异器看得见。谁对他起了杀心,异器就朝谁那边偏,像在黑暗里替他点了一盏灯,烧得越旺,照得越清。
没有这盏灯,他哪儿也去不了。这是他能传送的缘由,也是他的规矩:灯指谁,他才能到谁身边去。
铛:
这一声,比今晚所有的动静都响。
重剑结结实实拍在萧秋脸上,弹了出去,在半空转着圈飞出几十米,剑尖朝下,扎进土里,剑身嗡嗡地颤。
萧秋的脸被撞偏了几度。
他花了一秒,把脸转了回来。脚步没动。
然后,虫子不叫了。
整片荒地的虫子,在一瞬间全停了。风还在吹,声音没了。这种安静萧秋熟,丛林里那片林子,后来就是这个声音。
温度像被抽走了一层。
领域是看不见的。没有光,没有形状,就是空气里的杀气一下子浓了,压在每一寸皮肤上。两个提剑的膝盖当场软了半寸,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不是用力,是在抖。这种空气里,一般人连抬手都不敢。
萧秋身前的空气里,析出一些黑色的点。很慢,像墨在水里散开,又倒着收拢,一点一点收成一把刃的形状。刃上淌着几缕极细的黑光,一明一暗,像烧到头的纸边。
中年男人那盏灯,还亮着。领域压到这个份上,他的杀心没熄。异器还指着那个方向。
萧秋顺着灯,人就没了。
再出现时,他站在中年男人面前。黑色的刃,轻轻贴上中年男人的脖子。没用力。
“能不能,”他说,“好好谈一下。”
中年男人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中年男人没了。
跟萧秋一样,跳了一帧。
背后,那盏灯猛地又烧起来,比刚才还旺。
萧秋没回头。人就在身后,一伸手就够得着,不必传。
手往后一抓,抓住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绷得死紧。
在抖。
萧秋原以为,这种被世界落在后头的偏远地方,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熬日子的人,出不了什么有胆子的。
结果这人的腿抖成了筛子,还是跳了,还是奔着杀招来的。
领域全开,虫都不敢叫,正常人到这一步,手早就撒了。在杀气领域里还敢动手的。
有胆子。这两个字,他认。
这一把,他收了九成力。
这条人本可以直接杀死,那柄刃本可以再进半寸。今晚这场架,从重剑脱手那一下起就结束了,绝对的碾压,一秒钟的事。
PAL的章程不许。
战力部守则头一页:公平,公正,正义。落到手上,是三个不,不杀,不重创,不把援助打成征服。
战力部的活儿是把仗停下来,不是把一边打没。
拧身,回旋,撒手。
中年男人横着飞出去,三四十米,砸在荒地上,犁出一道土,滚了两圈,趴着不动了。摔的角度是算过的:狠,但不伤根。
两个提剑的早跑了,一边跑一边喊:
“靠,”
“他*的!撤撤撤!!”
土里那盏灯挣扎着又亮起来。中年男人从土里爬起来,半张脸都是土,看清了两样东西:悬在萧秋身侧的黑刃,和两个手下已经跑没影的背影。
“撤撤撤!!”嗓子劈了。
他一瘸一拐走到重剑跟前,拔出来扛上肩,丢出去的剑,还得自己来捡。骂了句“他*的”,追着人跑进黑暗里去了。
荒地上剩下几袋米。
赵野把盾往臂弯一收,走到口袋跟前蹲下,解开一只口袋的草绳,看了一眼。手按在袋子上,没动。
是米。
她站起身,回头,先看张秋雪,再看周悦。
“人都在?”
“在。”两个声音一前一后。
然后她看见了萧秋。眼神变了,生人。
周悦抢着说:“他是PAL派来的!萧秋!今天刚到!”
张秋雪补了一句:“来援助的。”
赵野看了萧秋两秒。
“搬东西。”她说,“回去。”
回去的路走得很慢。来的时候跑了二十分钟,回去背着米,走了一个钟头。萧秋肩上扛了两袋。
周悦一路走一路偷看他,看了七八回,终于憋不住了。
“……你那个,真是0次?”
“0次。”萧秋说。
周悦“哦”了一声。这声“哦”,跟上回屋里那声,不太一样。
“对面五个。”萧秋说,“今天怎么只来了三个?”
“不知道诶。”周悦想了想,“可能另外两个……在养伤吧?”
养伤。萧秋没接话。他想起她刚说的那句,追着屁股打。
“问个事。你们仨,她端盾,是打辅助的吧。”萧秋换了方向,“真能定胜负的就你俩。三打五,还把人打走,怎么做到的?”
“秋雪厉害啊!”周悦的声调一下起来了,“每回都是秋雪把他们打跑的!追着屁股打!”
“我第二。”她又老实补了一句。
“盾硬。”赵野在前头,哑,低,稳,“撞人用。”
萧秋看了看周悦,屋里那个捧着手机看像素小人的,队里第二。
再看张秋雪。
屋里那个就着灯泡翻高三数学练习册、笔尖悬在纸上落不下去的,是这支队伍里最强的。
“他们怕你。”
“嗯。”张秋雪说。就一个字。
周悦憋了半里地,到底没憋住:“那你刚才是不是让着他们?”
“嗯。”
“为啥呀!你明明能把他们,”
“规矩。”萧秋说,“PAL的规矩第一句。公平,公正,正义。不杀,不重创。”
“……那要是他们不守规矩呢?”
萧秋没说话。
张秋雪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了回去。
“他们知道PAL吗?”萧秋问。
“他们连对讲机都没有。上哪儿知道去。”
赵野在前头补了一句:“打完我们检过场。剑,麻袋,草绳。四个月,他们身上没出现过一样带电的东西。”
萧秋没说话。
他想起那个中年男人。爬起来跑的时候一瘸一拐,不是被打的,是鞋。鞋底磨穿了,脚后跟露着,跑一步瘸一下。
PAL的申请页不用网络,直连卫星。世界上随便哪部手机,屏摔裂了的,十年前的旧货,开机,进网站,填一张表,前线的人就在路上了。
他们缺的不是胆子,也不是粮食。
他们缺一部手机。哪怕一部。
这边的人,不知道那边有没有人挨饿。那边的人,不知道世界上有个PAL。
他想起自己昨天夜里说的话——对面在耗你们,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现在这句话得重新过一遍秤。连鞋都穿不齐的城,把“三五天来一趟”跑成越勤,是算计,还是那边也快揭不开锅了,连米都肯押上来赌?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要答案,得过界去问。
过界这件事,别人要偷渡,要打仗,要谈。他不用。他的异器只认一样东西:杀意。哪儿有人对他起杀心,灯就在哪儿亮,他就能到哪儿去。
反过来说,哪天那边有人真心想坐下来,不起杀心了,他的路,反而断了。
可眼下的问题是,递什么话过去?
四个月,这条界两边说过的全部的话,他今晚算是听全了,他们都互相指骂对方,没有一句,是能坐下来用的。
快到楼跟前的时候,萧秋把这件事记下了,也懂得了一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