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深处,岩层还在震颤,钟乳石接连崩断,巨石砸落,激起漫天灰土,碎石滚落声和伤者的呻吟混在一起,盖过了方才狂热的祷念。
黑石祭坛碎了大半,曾经流转着妖异紫光的咒纹熄灭崩裂,只剩零星几处还冒着将死的暗芒,异界瘴气顺着裂纹,一点点消散。
米娅半跪在地,胳膊托着昏迷的莉奥拉,少女浅粉色的卷发落满尘土,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后背衣衫下,镇渊锁魔印碎裂后的纹路隔着布料发烫,她昏睡着,眉头紧蹙,睫毛不停颤动,像是还在被脑海里残留的虚空低语纠缠。
“莉奥拉!醒醒,听见我说话吗!”米娅声音带着哭腔,一手摇晃她的肩膀,一手慌忙擦去脸上混着尘土的泪水。
溶洞还在摇晃,岩壁缝隙不断掉落碎石细沙。
疤脸巡林人高声压过周遭的混乱:“山体要塌了!此地不宜久留!所有还能动的人,立刻往外面通道撤退!”
幸存的村民浑身是伤,不少人被法阵抽走大半生机,四肢发软,连站立都难,有人搀扶同乡,有人抱着受惊啜泣的孩童,跌跌撞撞朝通道挪动。
地上躺着许多再也起不来的躯体——有惨遭献祭的无辜村民,也有溃败后失去信仰的蚀源徒信徒。
艾迪望向执祭逃跑的方向。
“那个领头的黑袍人跑了!”艾迪咬着牙,想跟上去。
“别去!”疤脸巡林人一把拽住他后领,死死拦下,“热血可不是你这样的,你这叫送菜,屁孩,暗道里情况不明,山体随时会塌,追进去就是送命,他身受重伤,一时掀不起风浪,先活着离开!”
艾迪挣扎两下,看着那片吞噬了执祭的黑暗,满心不甘,但他心里清楚,巡林人说得没错,现在冲进去,非但报不了仇,连自己也要埋在这片地下坟墓里。
维恩扶着半截残存的石柱,勉强站直身子,肋骨错位,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钝痛,呵,原来自己这老骨头还真能折腾,浑身伤口还在渗血,粗布外衣早被暗红浸透。
他踉跄几步走到米娅身边,弯腰接过昏迷的莉奥拉,将她抱在怀中。
莉奥拉的躯体忽冷忽热,后背破碎的锁印传来断续的灼热。
维恩眼底压着疲惫与后怕。
血祭毁了,裂隙闭合,数百条命保住了。可这胜利满身伤痕,远谈不上圆满。
执祭负伤逃窜,蚀源徒还有残余,甚至,这只是一部分,更棘手的是莉奥拉,看着那满是裂痕的镇渊锁魔印,维恩沉默了。
往后,那些冰冷蛊惑的低语会长久盘旋在她脑海,体内自然生机与那不明的两股力量互相拉扯,平衡脆弱,不知何时便会再度失控。
“先出去。”维恩嗓音沙哑,抱着莉奥拉跟随人流,一步步朝溶洞出口挪动。
穿过蜿蜒潮湿的通道,钟乳石不断从头顶坠落,众人拼尽全力,终于踏出洞口。
重见天光的那一刻,不少村民双腿一软,跪倒在泥土上,望着头顶辽阔的天空失声痛哭。
群山依旧巍峨,但周遭山林处处是灾祸的痕迹,不少树木被暗红瘴雾侵染,枝干枯死发黑,地上散落着兵器碎片与黑袍残片,风掠过林间,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
众人在一处远离溶洞、地势开阔的林间谷地临时落脚,巡林人拿出草药和绷带,忙着给伤员处理伤口。
许久之后,莉奥拉才苏醒过来。
睁开眼,眼前依旧是恒久不变的黑暗,只是这回,黑暗里夹杂着无数细碎缥缈的声响,虚空的低语不再狂暴嘶吼,却像蚊虫嗡鸣,徘徊在意识角落,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抬手抚向后肩,指尖隔着布料,摸到了那些碎裂的纹路。
“奥拉,你醒了。”维恩凑过来,声音压得很轻。
听见爷爷熟悉的声音,莉奥拉侧过头:“爷爷……我们……成功了吗?”
“血祭毁了,乡亲们活下来很多。”维恩低声回答,没有隐瞒,“只是执祭逃走了,你的锁印也损坏了。”
莉奥拉静静听着,祭坛上两股力量相撞的感受还残留在躯体里,生机与毁灭同时在骨血中流淌,她清楚往后自己要背负什么。
不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米娅快步跑来,蹲到她身旁,紧紧攥住她的手。
“太好了,你没事。”米娅眼眶通红。劫后重逢,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没过多久,艾迪也走了过来。
落风村三个一同在溪边嬉闹的伙伴,如今全都活了下来。只是故乡化为废墟,往日温暖热闹的日常,再也回不去了。
“村子……怎么样了?”莉奥拉轻声问。
气氛沉了下来。
幸存的村民三三两两坐着,有人默默垂泪,有人呆呆望着落风村的方向,那场浩劫夺走了太多熟悉的面孔,邻里、长辈、孩童,永远长眠在了这场灾难里。
维恩长长吐出一口气。
“村落毁了,房屋烧毁倒塌,不少人没能撑到现在,村落,看来要重建了。”
米娅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她父母侥幸从血祭中活了下来,此刻正在不远处和乡亲商量。
艾迪握紧拳头,眼神坚定:“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执祭和剩下的蚀源徒还在逃,他们还会祸害别的地方。我要留下来,在山林里历练,拼命变强,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他们,为落风村死去的人报仇。”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男孩。灾难逼着他迅速长大。
米娅抬起头,擦干净眼角的泪水:“我会跟着大家重建村子,重新开始生活。”
三人在残山之下立下再会的约定。
“不管以后身在何方,都要好好活下去。总有一日,我们要再相见。”
风穿过林间树梢,将少年少女的誓言吹散在山谷。
短暂的相聚终要迎来别离。
一部分幸存者收拾起仅存的行囊,互相搀扶,踏上回家的长路,米娅随着队伍离开,走之前,又一次用力抱了抱莉奥拉。
疤脸巡林小队也准备动身,要继续游走周边山野,搜寻散落的受难难民,追查蚀源徒残余踪迹,艾迪选择跟巡林人短暂同行,借着他们的指引熟悉山林,磨砺自身。
谷地里人越来越少。
最后只剩下维恩,还有尚未痊愈的莉奥拉。
维恩看了看莉奥拉。
前往月汐学院,不能再拖。
维恩从贴身衣襟里取出那张历经风波、尚且保存完好的学院测试文书,纸张边角有些磨损,字迹却依旧清晰。
“奥拉,我们该动身了。”维恩声音平静,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意,“月汐学院汇集大陆众多博学的魔法师。或许只有那里,才有机会研究修复你受损的灵魂锁印,教你真正掌控体内两股相悖的力量。”
“此地再无安宁,留在这里,危险只会不断找上门。”
莉奥拉站起身,望向落风村的方向,那是生养她的故土,如今只剩残垣断壁,过往的欢笑与灾难、愧疚与伤痛,全都埋藏在了这片群山之中。
“好,爷爷,我们去学院。”
山间晚风卷起少女浅粉色的发丝。
维恩简单处理完身上伤势,收拾妥当仅存的行李。
夕阳沉落在连绵群山尽头,余晖洒遍满目疮痍的山野,祖孙二人告别这片浸透血泪的故土,踏上了去往月汐学院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