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夏夜,被连绵不断的暴雨浸泡得透不过气。
铅灰色的乌云厚厚压在楼宇上空,豆大的雨点砸在柏油路面,溅起层层白茫茫的水雾。路灯的光晕被雨幕揉得浑浊模糊,霓虹广告牌的光透过雨帘,在湿漉漉的玻璃窗上晕开一片片扭曲的色块。已经是凌晨三点,整座城区几乎彻底陷入沉睡,马路上连零星的夜车都销声匿迹,只剩下哗哗不绝的雨声,在空旷街道里来回回荡。
林砚坐在一辆老旧的私家轿车后座,车窗半降,冷冽潮湿的夜风裹挟着雨丝钻进来,打湿他的袖口。
他是一名私家侦探。
没有电影里那种叱咤风云的传奇经历,接手的大多是一地鸡毛的市井委托。寻人、取证、查出轨,窥探普通人藏在光鲜皮囊底下的猜忌、谎言与不堪。他信奉证据,信奉逻辑,凡事只看客观事实,对于鬼神、灵异、怪力乱神一类的说辞,向来只当做坊间的无稽之谈。
今天这单委托,来自一位情绪濒临崩溃的女雇主。
女人说自己的丈夫近来总是深夜外出,借口应酬加班,回家之后神色躲闪,手机也时刻锁得严实。她怀疑丈夫在外另有私情,愿意付出丰厚酬劳,请林砚蹲守取证,拿到确凿的证据。
林砚靠在座椅上,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笔记本,心里暗自吐槽。
又是这种老生常谈的案子。婚姻里的猜忌,无休止的拉扯,明明可以摊开好好沟通,偏偏要雇人在深夜的雨夜里蹲守,耗费时间与金钱,去撕开一层难堪的遮羞布。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委托人,有的拿到证据之后歇斯底里,有的看见真相之后又不愿接受,到头来,折腾一圈,受伤的依旧是当事人自己。
嘿嘿,不过他喜欢这种案子。
他抬眼望向不远处那栋独栋别墅,别墅的窗户漆黑一片,屋内没有半点灯火。已经蹲守了快四个小时,脚都快麻了,目标人物却始终没有现身。
“看来今晚大概率是白跑一趟。”林砚低声自语,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太阳穴,心里盘算着,再等半小时,如果依旧没有动静,就收工回家,明天继续。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雨点敲打车顶,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就在这时,街角的阴影里,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一条偏僻的侧巷,路灯照不到深处,大片的黑暗如同墨汁一般笼罩着巷口。那人裹着一件宽大厚重的黑色兜帽长袍,长袍面料暗沉,雨水顺着衣摆不断往下滴落,兜帽压得极低,完完全全遮住了头颅,看不见半分面容。
嘶~
林砚倒吸一口凉气。
林砚的职业本能瞬间绷紧了神经,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个人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不对劲,实在是不对劲。
对方的步态十分怪异。脚步僵硬刻板,每一步落下都十分机械,仿佛躯体不是由自己的意志支配,而是被一根无形的丝线牵引操控。明明雨夜没有一丝风,可那宽大的黑袍,却不受风雨影响,自顾自地微微起伏晃动。一股刺骨的寒意,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顺着雨雾弥散过来,周遭的雨声仿佛都被这股寒意压制,隐约变得微弱沉闷。
这不是流浪汉,也不是深夜赶路的路人,当然,更不是他要蹲的人。
那种弥漫在周身的诡异感,完全不属于这个现实世界。
林砚的理智在疯狂警告他。不要多管闲事,这不是他的委托范围,对方来历不明,深夜独行,贸然靠近只会徒增危险。赶紧熄火开车离开,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够了。
可侦探刻在骨子里的好奇心,却压过了心底的告诫,
他见过无数形形色色的人,却从未见过这样怪异的存在,究竟是什么人,会在这样暴雨的深夜,穿着这样一身黑袍,独自出现在这片僻静的街区呢?
犹豫片刻,林砚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打在他的肩头。他压低身形,尽量将自己藏在路边行道树的阴影之下,放轻脚步,一点点朝着那道黑袍身影靠近。
让我看看你究竟是什么鬼。
雨水打湿他的头发与外套,冰凉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浑身都浸在湿冷之中。
距离不断拉近,五步、四步、三步。
就在两人相隔仅仅三步之遥的刹那,黑袍人猛地停下脚步,缓缓转动头颅。
握草,林砚心中大骇。
兜帽之下,没有眉眼,没有口鼻,只有一团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仿佛那片黑暗本身就是他的面容。
下一刻,一阵沙哑扭曲的低语,穿透雨幕响了起来。
那声音混杂着数道重叠在一起的杂音,时而低沉,时而尖锐,满是病态狂热的虔诚,如同无数信徒在同一时刻低声祷告。
“神恩降临……灾厄归位……”
“感谢无上神明,赐我献祭之权……”
林砚顿时浑身汗毛倒竖,心底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毛骨悚然,他来不及多想,身体本能向后急退,双臂抬起,摆出格斗的防御姿态,平日里训练的防身格斗技巧早已烙印进肌肉记忆,他做好了随时出手制服对方的准备。
但凡人的体魄与格斗技巧,在这诡异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黑袍人的宽大袖袍猛地一挥。
地面的沥青路面之下,猩红的纹路骤然破土迸发,一道道扭曲妖异的血色符文飞速蔓延,交织成一座完整的法阵,猩红的光芒在雨夜里刺目夺目,血色光带如同活物一般窜出,瞬间缠绕住林砚的四肢躯干。
一股冰冷的禁锢力量瞬间笼罩全身。
肌肉彻底僵死,血液仿佛停滞流动,四肢完全不听使唤。他连挪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球勉强转动,眼睁睁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裂,什么逻辑,什么科学,什么现实常理,全部都被碾碎,都是放屁!
这不是魔术,不是骗局,是真实存在的、超乎凡俗理解的力量。
林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狂跳,巨大的恐慌裹挟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席卷全身。
黑袍的袖管之内,数根森白的血色骨刺缓缓伸展出来,骨刺表面缭绕着淡淡的黑色腐雾,隐隐散发着腐蚀一切的不祥气息。
癫狂的祷念再次响起,回荡在淅沥的雨夜里。
“献给至高灾厄……”
寒光划破雨帘。
血色骨刺毫无停顿,径直刺穿了林砚的胸膛。
剧烈的剧痛如同海啸一般席卷全身,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浸透了湿透的衣衫,意识如同被重重砸入深渊,耳边的雨声、风声,所有的声响都在飞速远去。
视野一点点黯淡下去。
林砚的脑海里最后闪过一个念头:自己居然会死于一场莫名其妙的献祭,死在一个信奉不知名邪神的狂信徒手里,这难道就是倒血霉吗?
随后,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