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深山里的老树把枝子绞在一块儿,头顶一点月光都漏不进来。林子里冷,风是湿的,裹着烂叶子和苔藓那股子潮气,从领口往里灌,一直凉到骨头里。
维恩攥着莉奥拉的手腕,往林子深处猛穿,在这片寂静里听得格外清楚。
他左臂那道伤,跑得太烈,刚结的痂又裂开了,血把布条洇透,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落叶上,一小片一小片地发暗。
血出多了,四肢一阵阵发软,身上那点魔力也快见底,手臂上的魔纹暗了下去,几乎不亮了,每抬一次胳膊去拨荆棘,那道口子就抽着疼。他把嘴唇抿得发白,痛哼硬咽回去,一步也不敢慢。
伤他自己倒不太当回事,真正让他揪心的是莉奥拉。
莉奥拉从村里跑出来,这颗心就一直没落回肚子里。落风村那些喊叫、那些绝望,顺着她跟草木泥土之间那条说不清的感应,一股脑往她脑子里钻。
她心里又是愧又是慌,越搅越乱,身体里的什么东西就跟着翻,这么一翻,一缕说不清的线就从她身上散出来,飘在夜风里——像黑夜里点着的一盏灯,灭都灭不掉。
她越乱,这缕线就越多。
维恩隔一会儿就偏头看她一眼,眉头拧着,虽不知为何蚀源徒疯一般的要抓莉奥拉,估计与她启源的力量有关,但又有个屁用,有关,又能怎样呢?现在可不是仔细想这的时候。
他腾出没伤的那只手,搭在她肩上,渡过去一点微薄的魔力,想把她心里那股躁动按下去,把外泄的气息压住。
"稳住,别去接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全是累,可还是稳。
莉奥拉脚下一个趔趄,她想把脑子里那些难过甩掉,却甩不掉——身边的草、脚下的土、吹过的风,全在往她身上倒情绪。
她的手指无意间擦过旁边一丛矮灌木,刚碰到枝叶,那原本蔫了的枯枝忽然活了,绿芽一下就冒出来,可下一瞬,她心里那股怕涌上来,刚出的嫩芽立马就失了水,蜷起来,发黑,枯了。
就在一眨眼的工夫。
她吓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盯着那丛说变就变的灌木,眼里全是茫然,她自己跟这些草木之间的那点联系,越来越由不得她了。
"我……我压不住。"她声音又轻又抖,风吹起她散下来的头发,树影底下那张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风在跟我说话,树也在跟我说话,还有村里那些人受的罪……我挡不住。"
维恩心里发沉,这会儿却没工夫去琢磨她那力量到底出了什么岔子了,身后的林子传来动静,枝叶在晃,脚步声、黑袍蹭过草木的窸窣声,由远及近,蚀源徒追进山了,而且这帮人对这片山熟得很,正一点一点把圈子收小。
开阔的地方不敢多待,维恩当即掉头,拽着莉奥拉钻进一道长满荆棘的沟谷,荆棘尖得很,把两人的衣裳划破,胳膊脸上都是一道道细口子,又疼又麻,黑漆漆的,只能借着那么一点点轮廓认路。
追的人有好几回近到几乎贴着他们。
有一回,三个蚀源徒打他们藏身的石头跟前过,不到二十步,兜帽底下那些疯疯癫癫的念叨听得一清二楚,莉奥拉心一下子揪紧,气都不敢出,身上那股异界的气息差点因为这紧张一下冒出来。维恩赶紧把她按低,一只手死死扣住她肩膀,靠掌心里那点魔力硬把外泄的波动压下去,等黑袍子的人走远了,两人才敢慢慢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这么一路跑,神经绷得死紧,力气眼看着就见底了。
直到确定近处搜的人暂时甩脱了,维恩才找着一道被大树根须盖住的岩缝,带着莉奥拉进去喘口气。
岩缝又窄又潮,一股子湿泥味,维恩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借着那点微光,把手臂上早被血浸透的布条拆开,简单拾掇伤口,皮肉翻着,碰一下,额头上就冒一层冷汗。
莉奥拉坐在他旁边,一声不响看着那道伤口,心里又酸又堵,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歇这一口气的工夫,山林里就剩风穿过树顶那点声响。维恩看着姑娘低下去的侧脸,到底还是把压了多年的那桩旧事,挑了一部分,说了出来。
"奥拉,当年你六岁时在溪边睡着,说是做了场噩梦,之后便启源了,我之前以为是老天爷的馈赠,可现在来看好像不那么简单。"
他说得慢,一边包扎一边低声讲,声音在这黑岩缝里显得格外沉:"蚀源徒被你吸引,身上肯定有什么秘密,我送你去争那个学院测试的资格,不光是想让你学点本事,更要紧的是,学院书多、厉害的人也多,兴许在那儿能找出个法子,把你这底细弄明白,把你身体里这股力量稳住,直到你彻底掌控。"
莉奥拉抬起眼,一脸想不明白。以前她只当自己比旁人更容易感觉到草木活物,这阵子怪事一件接一件,再加上刚才碰那灌木时枯一下荣一下,她才隐约觉出,自己跟寻常人不太一样,至于灵魂深处时不时冒出来的那种空灵灵的低语,更让她打心底发怵。
祖孙俩在岩缝里歇着的这会儿,同一片山里,还有另一拨人正走着另一条路。
落风村那边,抢掳还没完。
米娅跟她爹娘没能躲过去,铁链锁上了三个人的手腕,跟其余还活着的村民串成老长的一列,个个脸都是灰的,让黑袍的人喝骂着、推着,硬离开自己家,顺着村外的山道往大山深处走。
要去哪,那肯定不是什么好地方。
废墟的暗处,腿受了伤的艾迪咬着疼,眼看着熟识的乡亲被人押走,他眼圈红透了,他怕,可一想到被掳走的米娅,还有不知死活的莉奥拉和维恩,到底没一个人往远处逃。
跑,跑哪去呢?
他把大腿上的伤胡乱包了包,远远缀在俘虏队伍后头,借着树挡着,悄悄跟着黑袍人的脚印。
山更深了,夜也更黑了。
维恩刚把伤口重新包好,正想带着莉奥拉动身,一股魔力忽然从斜上方的山道压下来——比寻常蚀源徒冷得多,也沉得多,空气一下子像凉了半截,林子里的风声都卡了一下。
维恩全身一紧,猛地站起来,把莉奥拉挡在身后,铁斧握死在手里,抬眼望向头顶那片林子的黑影。
一个高个子的黑影子从大树后面慢慢走了出来。这人穿的袍子跟普通信徒那粗灰布不一样,上头绣着暗紫色的扭曲花纹,兜帽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阴影里,露在外头的皮肤是死人那种灰。他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红雾。
这是执祭亲手派来的心腹,一名凝纹境的蚀源徒。
他早就顺着那缕气息摸到了岩缝附近,刚才一直藏在暗处看着,这会儿才露面。
那道阴冷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维恩身后的莉奥拉身上,兜帽底下传出一阵又低又哑的笑,笑里带着股疯劲儿:
"找着了……上好的祭品。我这一路追,可算没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