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炸开的声响,一下子撕破了小院里那股绷着的死静。
维恩胳膊上那层银灰的魔纹忽明忽暗,身上剩的那点魔力,只够在身前顶起一层薄石头,跟纸糊的一样。
骨刃当头劈下,石屏当场裂出蛛网似的纹路,碎石往下直掉,黑袍子的人一个接一个围上来,兜帽底下那双眼睛全盯着木屋,嘴里念念叨叨,祷词又低又怪,闷在潮乎乎的嗓子眼里,一圈一圈地转。
他后背死死抵着那面粗木头墙。伤口的血早把袖子洇透了,黏在皮上,一抬手挥斧子,崩开的肉就疼得钻心,力气和魔力都快见底了,光他一个人,拖不住这些没完没了扑上来的蚀源徒。
再死守下去,爷孙俩就是一块儿落到对方手里。
维恩重重喘了口气,胸口一鼓一鼓。眼睛快速扫了一圈围在院里的敌人,余光瞵到木屋后面那道不起眼的小门。
门后头是村外的菜园子,再往后就是黑压压望不到头的山,眼下能走的路,就剩这一条。
他猛地咬住后槽牙,眼里横下一条心。
"拼了。"
这话说得很轻,维恩左手一使劲,按进脚下烂泥似的地上,最后那点魔力一股脑全压了出去,胳膊上、身上的魔纹猛地亮了一下,银白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轰隆——!
地面猛地一震,小院表层的土全翻了起来,几块半人高的石头从地底下拱出来,向四周横推,围得严严实实的蚀源徒被石头砸个正着,闷叫着往后倒。
包围圈硬被撕开一道口子,碎石和土沫子扬了满天,灰蒙蒙一片,谁也看不清。
趁着这口子的工夫,维恩一歪身,撞开了木屋的后门。
门板让这一撞哐当响了一声,他一步跨进屋,血腥味混着夜风灌了满脸。莉奥拉扶着墙站在窗边,脸白得没血色,一听脚步声就回过头,她还没来得及问,一只热乎乎、沾着血的大手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走,现在就走。"
维恩声音压得极低,透着藏不住的累,指尖使着劲,微微打颤,掌心的血蹭在姑娘细细的腕子上。
莉奥拉身子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让他拽着从后门冲了出去,晚风刮在脸上生疼,村子里那股味儿全扑过来——烧过的烟、翻开的土、还有血。
她下意识扭头往自家木屋看,感知到刚才躲的那间屋已经让黑袍子围死了,斧头劈木头的响声还在身后一下一下砸,这屋子护了她十几年,这会儿正被那帮信徒砸得稀烂。
爷孙俩猫着腰,借着菜园里剩下的几垄菜地、破篱笆挡一挡,往落风村外头跑。
抬眼望出去,这个她长大的地方早就不是原先那个样子了。
路两边的屋子塌了大半,木门歪着,屋顶上还有没灭的火苗,一缕缕黑烟往上冒,不少村民被粗铁链捆着手腕,脸白得像纸,缩在路边,由着拿骨刃的蚀源徒看着。
地上散着断了的农具、砸碎的陶罐,暗红的血顺着土沟慢慢淌。
每从一个遭难的同乡跟前路过,莉奥拉心就往下坠一下,鼻子发酸,脚步也慢了下来。
怕意一阵一阵压过来,凉飕飕的,她灵魂深处那缕不属于这世上的东西又开始不老实,一缕一缕往外冒。
"别回头,奥拉,精神集中。"维恩觉出身后气息不对,攥她手腕的劲儿又重了几分,低声提醒了一句,眼睛却不住地往四下里的暗处扫,防着随时可能蹿出来的追兵。
两人正贴着断墙快步走,旁边塌了的柴房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哼哼。
维恩立马侧过身把莉奥拉挡到身后,铁斧横在胸前,眼睛朝出声的地方看,一堆碎砖烂瓦的影子里,有个少年费劲地撑起身子,大腿让石头划开了口子,裤腿全被血浸透了——是艾迪。
他逃了出来,祖父一板砖招呼在蚀源徒的糙脸上给艾迪创造了机会。
少年脸白得吓人,额角磕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淌。他靠着一截断木头喘气,等看清跑来的是爷孙俩,先愣了一下,紧接着眼里就有了盼头,忍着疼撑着身子要站起来。"维恩爷爷!莉奥拉……你们还活着!"
艾迪不敢把声抬高,话说得直发抖,刚才蚀源徒满街地搜,他躲藏时,被塌下来的木梁砸伤了,躲在这堆废墟里才没叫人找着。
话刚说完,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就过来了。几个黑袍的搜捕小队正顺着这条街一路查,离这堆废墟也就几十步。
维恩眉头一下拧死了,心沉到了底。
如果带上艾迪,三个人跑得更慢,也更扎眼,可把这伤成这样的少年撂在这儿,搜捕的人一发现就没活路了。
也就一眨眼的工夫,他拿定了主意,压低声音对艾迪说:"我们引开他们,你找机会跑出去,顺着这条岔路往后山那片矮树丛躲,越往林子里钻越好。"
艾迪嘴唇动了动,想求一起走,可远处黑袍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也明白若带上他都走不了,他咬了咬嘴唇,到底还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维恩却没再耽搁,攥紧她的手腕,弯下腰借着断墙的挡护,接着往村外的林子跑。
身后是搜捕小队哑着嗓子的喝问,再就是艾迪忍着疼、一点一点挪进暗处的细碎响动。
这会儿,村里主路高处,一个披镶黑边长袍的男人站在断墙上。
他是执祭手底下管事的。兜帽下一双眼睛阴阴地盯住菜园那头——刚才石头炸开的动静他没漏掉,等他看清是维恩带着姑娘突出了重围往出走,脸当场就沉下来,哑着嗓子喊出令:"上等祭品要跑!分二十个人追,务必活的,不许伤了命!剩下的人接着拢村里的祭品,押去溶洞!立马给执祭传信!"
令一下,一部分蚀源徒立马从搜捕的队伍里分出来,顺着爷孙俩跑过去留下的印子,往村外林子追。剩下的信徒赶被抓住的村民就更狠了,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哭的骂的搅成一片,落风村算是成了受难的地狱。
维恩带着莉奥拉冲出村里最后一道木栅栏,脚底下的道从夯实的土变成了林子里松软的烂叶子。
晚风穿过高高的大树,叶子哗啦啦地响,黑压压的山林像块大布罩在眼前,后头村子里的火光、哭叫,让树一点点隔远了,可那股血腥味还是赖在鼻子里,莉奥拉一次次回头去看身后那座灯火稀落的村子——那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家,这会儿剩下的全是苦难和分别,即使什么都看不见。
维恩喘得越来越重。胳膊上的伤口跑这么久一直在渗血,失血让人一阵一阵发虚,可他一点不敢把步子放慢,一边赶,一边分心去感身后追兵的动静,还得盯着身边莉奥拉身上那股不知是啥且不停往外泄的气息。
林子里的影子在两人身边晃来晃去,后头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已经踩进了山林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