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最深处常年见不到天光。
水汽顺着钟乳石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石头上，锁链时不时哐当作响，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几百号村民被锁链两两串在一起，落风村的人混在各村被掳来的人堆里，分辨不出谁是谁。
米娅缩在队伍后头，手腕让铁链磨破了皮，红肿一片，她父母就挨在旁边，一样拖着身子，谁也不说话，大多数人都低着头，有人哭了两声，声音压得很低，哭着哭着又生生咽了回去——他们怕出声，当然，更怕死。
祭台是整块墨黑的怪石凿出来的，石头表面爬着暗紫色的纹路，一道缠一道，从台基一直绕到顶端，四周立着几根黑石柱子，柱身刻满蚀源徒的祷文，字没人看得懂，岩缝里往外渗着暗红色的雾，散也散不开。
黑袍的蚀源徒分站在祭坛两边，搬着祭祀要用的东西，来来回回，看着既麻木又上心，金属器皿磕在一起，声音发脆，听着发凉。
执祭在高台上站着，一动不动。
他身上的黑袍比手下的更厚、更宽，脸大半个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点发白的下巴，他垂着手，往下看台下这些被锁住的俘虏，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底下是几百条活人的性命，在他眼里跟摆着等着用的东西没两样。
一个手下快步登上高台，单膝跪在他身后。
“执祭大人，前头传回消息。那个上等祭品，我们追上了，她体内的力量已经爆发过一次，比预估的厉害得多，不过还没耗干，没硬上，在等机会把她活捉回溶洞。”
兜帽底下传出一句低沉的话，听不出是喜是怒：“好别逼得太狠，把人完完整整带回来就行，血祭这边的事，不能耽误。”
“是！”
手下退了下去。
执祭慢慢转过头，看向台下这些被锁链捆着的村民，执祭眼神变得狂热了起来。
“等凑够这些人的生气，再搭上那个独一份的载体，或许裂隙就能在这儿撕开，哈哈哈——到时候——吾主就会降临在这片世界。”
这几句话在高台上散开，没人接，因为祭典已经开始了。
…………
树荫厚得透不进光，大白天林子里也暗得跟黄昏似的。
维恩靠着一块灰白色的大石头坐着，怀里搂着莉奥拉。她刚从昏迷里醒过来。
她脸白得没什么血色，睫毛一直在抖，额头上全是细汗。
脑子里那股虚空的低语，先前还是一阵一阵的错觉，这会儿却连成了片，一遍一遍压过来。
【归来……回到裂隙之中……】
【你的归宿……不在此……】
那些细碎的、发冷的声音往脑子里钻，赶都赶不走，她灵魂上那道锁印一直在隐隐地疼，像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心绪一乱，锁印就跟着发烫，一丝一丝的气息压不住，从她身上往外漏，她身旁不远处的野花先是疯长、开，紧接着又蔫下去、枯了。
她把膝盖抱在怀里，肩膀轻轻地在抖。
“别去听那些声音。”
维恩拿草药和布条，重新包扎自己裂开的伤口，一边低声劝她，一边疑惑也越来越重，为何莉奥拉会听到一些声音，他却连屁都听不到。
旧伤没好又添新伤，动一下胸口就一阵钝痛，直是淦了，肚子里那点魔力也快见底了，他一边调着呼吸、勉强攒出一点魔力，还得匀出一部分压住莉奥拉往外漏的气息——这气息要是飘远了，俩人藏身的地方就保不住了。
莉奥拉抬起头，眼里蒙着一层水：“爷爷，那股力量……我快压不住了。”
“会有办法的。到了学院，那边的导师或许能解开这个问题，帮你把力量稳住。”话是这么说，维恩的眉头却没松开。
他们本该往城镇、往学院的方向跑，可上一回逃命，为了甩掉高阶蚀源徒，一路都朝着群山深处绕，眼下脚下这片林子，离外面的大路越来越远，四面全是山，鬼知道距到哪去了。
林子里时不时响起踩断树枝的动静。
蚀源徒一波接一波地派人在林间搜，黑袍子在树影里时隐时现，四面八方都能察觉到一点一点的咒力波动，正慢慢往一处收。
维恩侧着耳朵听四周的动静，把手边那把磕得满是印子的铁斧攥紧了，往前跑，到处是敌人。
…………
另一片林子里，灌木的阴影下，艾迪屏着气，胸口一起一伏。
他一路跟着押村民的那支队伍，仗着熟悉林子藏着追踪，可溶洞外头的警戒比他料想的严得多，刚才一不小心踩断了一截枯枝，让两个低阶蚀源徒发现了，骨刃直接劈过来，差一点就死在那儿。
眼看要没命，几道身影从林子里蹿了出来。
这几个人手里的短刃翻得飞快，三两下杀掉了那两名蚀源徒，把艾迪拽进了密林。
“小子，不要命了？一个人追到这种地方，快回去。”打头那个人脸上带着旧疤。
艾迪大口喘气，胳膊上还是这一路逃命蹭破的伤：“落风村的人，我那些乡亲、我的朋友，全叫他们抓进去了，我要去救他们。”
那人脸色沉下来，摇了摇头：“不只是你们落风村。这附近好几座村子，全让蚀源徒血洗过。大批人被掳走了，我们这支杂牌班子就是收到村子求救才赶过来查，没想到事情已经烂到这份上。”
…………
山岩后头藏身的地方。
莉奥拉忽然浑身一震。
她发现自己能感知活物了，这会儿没来由地就捕捉到了远方溶洞那个方向，隔着一层层的山和石头，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活人气息，就这么清清楚楚撞进她感知里。
那些恐惧、绝望的情绪，顺着这条线全涌了过来。
乱糟糟的气息里，她一下认出了几道再熟悉不过的——是米娅，还有很多落风村乡亲。
他们就在那溶洞里，离这儿并不远。
“是他们！爷爷，是落风村的人！米娅还活着！”她猛地站起来，眼里全是急，抬脚就要往溶洞方向走，“我们得去救他们！这会儿赶过去，还来得及！”
“站住！”
维恩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赶忙拉住她，这人可不能着急，一着急可就犯傻了，救人固然重要，但并不能直接冲进去。
“那是他们的老巢。溶洞里外全是人，蚀源徒不知有多少，就凭我们现在这身伤、这点魔力，硬冲过去不是救人，是送死，奥拉，你要学会分清局势，若去了，血祭就真的完成了。”
莉奥拉挣了两下，心里那点愧疚翻上来，家乡遭的这个难就在跟前，她却只能躲在这儿活着，救不了任何人，那些虚空低语又趁这个空当钻进来，把她的负罪和煎熬一寸一寸地放大。
就在这时候，整片山林忽然抖了一下。
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紫色光晕，从群山上方慢慢铺开，把整片林子从上到下罩住了。
一道魔力结界悄无声息地成了形。
紧接着，维恩脸色一下就变了。
结界扫过他们藏身的这块石头，莉奥拉灵魂上那道异界烙印猛地颤了一下，动静清清楚楚。
他们的位置，被人锁定了。
远处林子里，蚀源徒的喊声一声接一声起来。一道道黑袍的身影，从四面八方朝这块石头围了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