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平原镇,白曜大教堂。
“咚——咚——咚——”
钟声庄严得仿佛在宣告世界末日,又像在提醒所有信徒:新的一天开始了,快起床忏悔吧。
然而赫尔梅斯家的三小姐只想忏悔一件事——
为什么她要这么早起床?
“再五分钟……不,再五小时……”
薇奥拉被侍女们从床上捉起来,像一只赖床成精的珍兽。白色礼服套上,浅金色长发被梳理得整整齐齐,赫尔梅斯家的银蔷薇胸针别在胸前。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任由她们摆布,嘴里还含糊不清地抱怨。
“为什么……要这么早……”
“因为这是您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薇奥拉小姐。”侍女长一边替她系腰带,一边严肃地说。
“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是第一次跟女孩子上床的时候……”
“……”
侍女长决定当作没听见。
并且,她今天也坚定地认为,赫尔梅斯家迟早要完。
白曜大教堂坐落在平原镇中心,白色石柱高耸,彩绘玻璃窗在晨光中泛着斑斓色彩。薇奥拉走进教堂时,已经有不少人在等她。
父亲奥托站在祭坛左侧,深紫色官服一丝不苟,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写满了期盼与不安。
母亲赛琳娜站在他身旁,气质优雅,眼神温柔,却藏着一丝忧虑。
再往后,尤蒂特和其他侍从笔直地站在侧廊柱子旁。
祭坛前,白发苍苍的老神官正等候着。他身后站着几位年轻修女,白色修女服下勾勒出修长的身段。
薇奥拉一进门,眼睛就被那些修女们勾走了。
“哦,好大……”
“咳咳!”奥托重重咳嗽。
薇奥拉立刻收回视线,摆出虔诚表情:“神官大人,早安。”
老神官和蔼地点头:“早安,薇奥拉小姐。请上前来。”
他站在祭坛前,声音庄严肃穆,开始念诵创世传说。
“传说,创世的女神艾尔黛拉以自身为蓝本,率先创造出了人类。随后,她又创造了精灵、矮人、兽人、半兽人……她将自然的聆听赐予精灵,将技巧与体魄赐予矮人,将水中的生存赐予人鱼,将飞行的翅膀赐予哈比,将野兽的力量赐予兽人。最后,女神回望最早诞生的人类。”
“人类没有羽翼,没有利齿,身躯柔弱如苇草。”
“于是,公平的女神决定赐予人类一件礼物。”
“那就是‘可能性’。”
“也就是我们的天赋。”
薇奥拉表面认真听讲,实际上余光一直在偷瞄修女姐姐们。
——女神大人,您既然给了人类可能性,能不能顺便给我一个“不用早起”的天赋?
“薇奥拉小姐,您在听吗?”
“在在在!当然在!”
老神官轻轻叹了口气,指向祭坛中央的水晶球。水晶球通体透明,散发着淡淡金光。
“那么,该试着觉醒了。请将双手放在水晶球上,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女神之名。”
薇奥拉深吸一口气,走上祭坛。
她将双手按在水晶球上。
温暖的能量从掌心涌入身体,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那感觉像泡在温泉里,舒服得她差点哼出声。
下一秒,璀璨金光从水晶球中爆发,照亮整座教堂。
光芒持续了十几秒,然后渐渐消散。
水晶球上,只留下两行淡淡的银色字迹,不断跳动着。
最后,作为职业的那一行率先停了下来。
【牧师】
看到这两个字,老神官的笑容僵了一下。
奥托也愣住了。
牧师?
自己那个最没用的三女儿,居然觉醒了牧师的天赋?
牧师可不是普通职业。那是被神明垂青之人才能获得的稀有天赋,象征纯洁、善良、虔诚。一般来说,能觉醒牧师的人,至少得品行端正。
而薇奥拉……
奥托看着自家女儿那张漂亮脸蛋,脑子里浮现出的却是她被尤蒂特从夜莺馆扛回来的画面。
怎么看,都和纯洁不沾边吧?
“这不可能吧……”奥托喃喃道。
而就在众人惊疑之际,象征着前缀的那一行也逐渐停了下来。
【嬗变】
字迹在水晶球上悬停了三秒,才缓缓消散。
“嬗变……牧师?”老神官缓缓念出这几个字,声音有些惊奇,“真是罕见的前缀……老朽也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天赋。”
奥托终于回过神,急忙上前:“神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牧师类天赋,前缀不都是【光明】【治愈】【守护】【神圣】吗?【嬗变】……【嬗变】是什么意思?”
老神官思索了片刻,呵呵笑了两声。
“牧师能够以神圣的圣光治愈伤者,烫灼邪恶的存在,或者激发身体的潜能。若前缀为【嬗变】……也许是更偏向于强化肉体的分支。”
他说得很保守。
但谁都听得出,他自己都不太确定。
“偏向肉体强化?”奥托抓住救命稻草,“那也很好啊!牧师本就是稀有天赋,带前缀更是百里挑一。神官大人,既然小女觉醒了牧师天赋,不知神殿是否愿意收下她?让她在神殿修行,侍奉女神,也算是物尽其用。”
梅尔基奥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看了看一脸真诚的奥托,又看了看祭坛上正冲修女们眨眼的薇奥拉,嘴角抽搐。
“这个……伯爵大人,”老神官干咳两声,表情瞬间切换成公务脸,“按规矩,觉醒了牧师天赋的孩子确实有资格进入神殿修行。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这个资格还需要经过严格审查和考核。尤其……像这种从未记录过的前缀,更需要谨慎。首先,我们需要对她的天赋进行为期数日的详细鉴定。其次,神殿要召开内部会议,讨论是否接纳以及如何安排。再者,还需上报教廷总部备案审批……这一套流程下来,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
奥托皱眉:“这么复杂?”
“当然。”老神官面色凝重,“神殿肩负侍奉女神的重任,选拔神职人员岂能儿戏?更何况,【嬗变】一词……在老朽看来,还需谨慎观察。伯爵大人,您先带贵千金回去等候消息,等我们这边有了结果,再派人通知您。”
奥托张了张嘴,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神殿在王国中地位几乎等同王室,即便他是法务大臣,也不能强迫人家接受自己家这个烂橘子。
“……那就依神官大人所言。”
“感谢伯爵大人理解。”老神官微微一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薇奥拉举起手:“我能不能问一个问题?”
“请说。”
“当了修女之后,能让我跟那些大姐姐住在一起吗?”
“……”
“……”
神殿大门在薇奥拉身后缓缓合拢。
奥托知道,随之一起关闭的,也有女儿的前途。
“薇奥拉!!!”奥托的声音从身后炸响,“你看看你刚才在神殿里说的什么混账话!那是牧师天赋的人该说的话吗?!”
“我就是问问嘛……”
“问问?你想气死我就直说!”
“好了好了,”赛琳娜连忙拉住丈夫,“亲爱的,消消气,这里是教堂门口,注意影响。”
奥托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转身大步走向马车。
“上车!回家!”
马车沿着平原镇的青石板路缓缓前行。
车厢内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奥托双臂抱胸,眉头紧锁,盯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他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牧师能使用治愈魔法,是珍贵战略资源。一个带前缀的牧师天赋,按理说应该能让女儿在神殿谋个好前程。可问题是,这个女儿名声太臭了。
赫尔梅斯家三小姐的风评,在整个王都贵族圈都出了名。
去年社交季,她公然调戏宰相家的千金,把手伸进人家裙摆里,害得赫尔梅斯家抬不起头。那次之后,奥托不得不把她从王都赶回平原镇,让她反省。
结果她反省着反省着,就反省到城里的娼馆中去了。
“唉……”奥托长长叹气。
如果连神殿都不肯收她,这个女儿的未来该怎么办?
贵族家的女儿,如果不能获得体面职业,最终无非两条路:要么嫁给某个贵族当联姻工具,要么被送进修道院孤独终老。
以薇奥拉现在的名声,哪个体面人家敢娶她?
至于修道院……
奥托看了一眼正趴在车窗边对路边卖花少女吹口哨的女儿,嘴角抽搐。
还是算了吧。把这家伙送进只有修女的修道院,简直是引狼入室。
“亲爱的,”赛琳娜轻声开口,“要不……我们把薇奥拉送到教习院去?”
奥托脸色一变:“教习院?那个专门‘纠正’贵族子弟的机构?”
“是啊。目前……也只能这样了吧?”
奥托沉默了。
教习院,王国内的特殊学院。名义上是贵族子弟的矫正学校,实际上更像一座牢笼。军事化管理,作息严苛到分钟,稍有违规便是鞭笞和禁闭。还有专门的“思想矫正课”,用各种手段磨掉学生棱角,直到他们变得温顺听话。
从教习院出来的孩子,确实都“改邪归正”了。
但也一个个眼神空洞,像被抽走灵魂的木偶。
“不行,”奥托摇头,“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薇奥拉从小娇生惯养,哪能送到那里?”
“可是亲爱的,”赛琳娜握住他的手,“你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哪个正经人家敢要她?难道你想看着她一辈子这样下去,被人戳脊梁骨吗?虽然不忍心,但这是唯一能让她改邪归正的方法了。”
奥托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自己妻子……怎么对女儿比自己还狠?
但他知道,赛琳娜说得有道理。薇奥拉已经十六岁,再过两年甚至就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以她现在的名声,别说高门大户,就连小贵族都不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让我再想想。”奥托揉了揉太阳穴,“教习院……我再考虑考虑。”
马车继续向前,拐过一个弯道,进入赫尔梅斯府邸所在街区。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
“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两人同时转头,发现原本坐在对面的薇奥拉不见了。
车厢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一条缝,夜风呼呼灌入。
“薇奥拉?!”奥托猛地站起来,脑袋撞上车顶,“人呢?!”
“刚才还在的……”赛琳娜也慌了,“她什么时候下的车?!”
“停车!快停车!”
马车戛然而止。奥托推开车门跳下去,四下张望。街道上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女儿影子。
“那丫头……肯定是在刚才拐弯减速时跳下去了!”奥托气得跺脚,“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到底想干什么?!”
赛琳娜扶着车门,脸色苍白:“快派人去找!天都黑了,她一个人在外面……”
“找什么找!”奥托怒吼,随即又泄了气,“算了……她自己会回来的。每次都这样,跑出去疯够了就知道回家。”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藏着一丝无奈和心疼。
这个女儿,真是让他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