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奥拉从马车上跳下去的姿势,如果被她的礼仪教师看见,大概会当场昏厥。
她拎着裙摆,在石板路上滚了半圈,白色礼服瞬间沾满灰尘。但她顾不得这些,爬起来就往小巷里钻。身后隐约传来父亲的怒吼,她充耳不闻,像一条滑溜的鱼钻进了平原镇错综复杂的巷弄。
“呼……呼……”
她靠在巷口的墙壁上喘气,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月光从屋檐间漏下,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教习院……开什么玩笑。”
薇奥拉咬着嘴唇。她虽然不知道教习院的具体细节,但光看母亲提起时父亲那副表情,就知道绝对不是什么好地方。前世被病娇女友们瓜分的记忆还刻在灵魂深处,她这辈子只想安安稳稳地、幸福地、和各种漂亮姐姐贴贴地活下去。被送去什么奇怪的机构?绝对不要。
“得想个办法……”
她沿着小巷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飞速转动。走着走着,四周的房屋渐渐稀疏,她发现自己来到了镇子边缘。这里有一片废弃的旧磨坊,周围长满杂草,月光照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薇奥拉停下脚步,左右看看。
没人。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
“话说回来……天赋。”
觉醒仪式之后,她一直没机会仔细查看。当时在教堂里被神官那句“等候消息”搞得满脑子都是修女姐姐们的大内内,后来又忙着从马车上逃跑。但现在,安静下来了。
薇奥拉集中注意力,在心中默念。下一秒,一片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在她眼前展开,像一块悬浮的玻璃板。
“哦哦……这就是神谕面板。”
前世游戏里常见的那种。她穿越三年,听说过这个东西,觉醒过天赋的人都能看到。面板很简洁,最上方是她的名字和职业,下方是技能栏。
【薇奥拉·冯·赫尔梅斯】
【职业:嬗变牧师】
【技能】
·强化(嬗变)
·愈合
只有两个。
技能栏下方还有一大片灰色区域,似乎是她之后可以自己摸索出来解锁的技能。
“两个技能……”薇奥拉嘟囔,“牧师嘛,愈合我懂,不就是治疗嘛。但这‘强化’是什么?”
她伸手点了点“强化(嬗变)”那一行,手指却径直穿过了眼前的面板。很显然,女神的赐福只是让人知道自己有什么,但具体什么效果,还得要本人亲自去摸索。
薇奥拉犹豫了一下。四下无人,正是测试的好时机。
“那就……试试?”
她伸出手掌,集中精神,在心里默默想着使用强化。随后,一股奇妙的力量从体内涌出,顺着手臂流向指尖。她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像水流一样在血管里流淌,陌生又奇妙。
“强化。”
下一秒,她手臂微微一热,像泡了个热水澡。她能感觉到肌肉在轻微收紧,骨骼传来细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酸胀感。几秒后,感觉消失了。
薇奥拉活动了一下右手。握拳,张开,握拳。
“好像……没啥变化?”
她试着捏了捏自己的左手臂,右手稍稍用力——
“嘶。”
左手臂被捏得生疼。确实比之前力气大了。她握紧右拳,对着空气挥了一下。
呼。
有风声,但不大。她蹲下身,对着地面轻轻一砸。
啪。
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拳印,大概一厘米深。地面有点湿,这痕迹在以前她是打不出来的。
“嗯……微妙?”
薇奥拉站起来,活动着右手。效果不夸张,但很实在。力量大概提升了一点点,速度也快了一些。
“虽然确实只是刚刚觉醒……不过这种程度会不会有点太不起眼了。”
薇奥拉有些失望,但随即灵光一闪。
“如果多投入魔力……效果会不会更好呢?”
她站起来,张开双臂,将魔力向全身铺开。她不清楚具体要投入多少,只觉得越多越好的样子。毕竟,哪个穿越者没做过“一刀999”的梦呢?
魔力从核心涌出,起初只是温热,后来像拧开的水阀,越流越急。夜风掠过,她的金发和礼服下摆被吹得轻轻扬起。
“强化——!”
脚下旧石板“咔”地裂开几道细纹。她整个人猛地一沉,肩膀不自觉绷紧,腰腹收紧,腿部肌肉绷得发硬。视野亮了一瞬,耳朵能捕捉到十几步外草丛里的虫鸣,鼻腔里涌进泥土、草叶和旧木的潮气。
“哦哦哦——果然比刚才强多了……”
薇奥拉兴奋得浑身发热。她握了握拳,觉得现在一拳砸裂一块厚木板应该不成问题。她朝旁边的废木桩挥了一拳。
“砰。”
木桩晃了晃,表面裂开一道口子,碎屑飞溅。她看着自己的拳头,又惊又喜:“好厉害……”
但兴奋只持续了几秒。魔力像被戳破的水囊一样飞快流失。她心跳加速,指尖发麻,呼吸变浅。她想再走一步,脚却落得太重,旧石板边缘崩开一小块,膝盖也跟着发软。
“等、等等……停下……”
强化没有立刻停下。那股力量还在肌肉里乱窜,像不属于她的东西。视线开始发黑,耳鸣盖过了虫鸣。
“啪。”
像一根绷紧的弦断了。强化骤然消失。薇奥拉眼前一黑,全身像被抽干力气的布偶,软绵绵地向前倒去。最后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啊,搞砸了。
——魔力透支了。
“砰。”
她脸朝下摔在草丛里,彻底失去了知觉。
月亮在云层间缓缓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简陋的马车沿着镇外的小路驶来。车辕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驾车的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长裙,裙摆被泥土染成深色。头上裹着青灰色的布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缕栗色的碎发和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温柔,像下过雨的天空。
她哼着温柔的小曲,手里攥着缰绳,看起来心情不错。马车后面的车厢用粗布盖着,堆满了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草药,随着颠簸轻轻碰撞。
“嗯?”
她眯起眼睛,望向路边的草丛。月光下,一团白色的东西躺在那里。
她勒住马,跳下车,提着油灯走近。
“哎呀。”
一个穿白色礼服的女孩趴在草丛里,金发散乱,像一只从天上掉下来的、摔晕了的小鸟。女孩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昏过去了……”女人蹲下身,手指搭在女孩的额头上,皱了皱眉,“居然倒在这里。这孩子到底干了什么?”
她收回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算了。捡回去吧。”
她把油灯挂在车辕上,弯下腰,双手穿过薇奥拉的腋下和膝弯,像抱一捆干草一样把她抱了起来。薇奥拉个头不大,但女人还是踉跄了一步,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
“呜哇……看起来瘦,还挺有分量的。”
她把薇奥拉放进马车车厢,用一块干净的布盖住她,又塞了个枕头在她脑袋下面。油灯的光在薇奥拉脸上晃了晃,映出那张即使昏迷也依然好看得过分的脸。
女人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弯起来。
“长得倒挺可爱。”
她重新坐上驾车的位置,抖了抖缰绳。
马车继续向前,驶入夜色深处。
……
薇奥拉做了个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前世的那间空教室。几个女友笑盈盈地看着她,手里拿着柴刀。
“亲爱的,你终于醒了。”
“等等、等等!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呀?”
最前面的那个歪了歪头,笑容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骗了我们所有人,对吧?”
“我——”
“不过没关系。”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薇奥拉的脸颊。
“我们原谅你。只要……”
柴刀举起来。
“……你永远、永远、永远、永远——”
“——啊啊啊啊啊!!”
薇奥拉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陌生的木质天花板,被烟火熏得发黑。空气中有草药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粥香。她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打着补丁但很干净的毯子。
“哦?醒了?”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薇奥拉转头。
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正坐在窗边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把晒干的迷迭香,正一根一根地整理。窗外晨光透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灰蓝色的长裙,朴素的布巾,简单得像是从某个乡村教堂的壁画里走出来的。
薇奥拉一时间看呆了。
“……姐姐,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
“我?我是路过把你捡回来的人。”她放下迷迭香,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薇奥拉的额头,“嗯,没烧了。魔力枯竭后身体会暂时虚弱,不过你年轻,恢复得很快。”
薇奥拉愣愣地感受着额头上那只手的温度,然后——
“姐姐,你好漂亮。”
“……”
女人收回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虽然你能这么说我很开心。但一醒来就调戏救命恩人真的没问题吗?”
“我不是调戏,我是真心实意地赞美!”薇奥拉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挣扎着想坐起来,“对了,姐姐,我叫薇奥拉。你叫什么?”
“塞拉。”女人简短地回答,“游方医生,偶尔在平原镇歇脚。昨天回来路上看见你倒在草丛里,就把你带回来了。”
“塞拉姐姐……”薇奥拉重复了一遍,笑容灿烂,“好名字,果然和本人一样温柔。”
塞拉默默地看了她三秒。
然后她转身走到灶台前,端了一碗粥过来,直接放在床头柜上。
“吃点东西吧。”
“好嘞。”
薇奥拉刚要伸手,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塞拉看了她一眼,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队赫尔梅斯家的侍从,为首的是尤蒂特。她穿着银白色轻甲,短发被晨风吹乱,腰间佩着雷纹长剑。看到塞拉,她微微点头。
“打扰了。请问,昨天夜里您是否见过一位金色长发的贵族女孩?”
塞拉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里传来一声惨叫。
“尤蒂特?!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不对,你怎么这么快就找到了?!”
尤蒂特循声望去,看见薇奥拉裹着毯子坐在床上,嘴里还叼着一口粥。她挑了挑眉。
“小姐,平原镇就这么大,找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只是没想到,你会躲到陌生女性的家中……”
“才不是!我那是……我那是被好心人救了!”
尤蒂特没理她,转向塞拉:“感谢您照顾我家小姐。我会带她回去。”
“等等等等!”薇奥拉跳下床,连鞋都来不及穿,冲到门口拦住尤蒂特,“我不回去!回去就要被送去教习院了!”
尤蒂特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
“老爷确实在考虑这个方案。”
“考虑就等于决定!”薇奥拉声音都在发抖,“尤蒂特,你想想,我进教习院会死的!真的会死的!我这辈子就完了!”
“您这辈子本来就是靠家族撑着才没完。”
“……”
薇奥拉深吸一口气。她必须做点什么。她的脑子飞速转动,然后一个念头闪过。
她转身看向塞拉。
那位游方医生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你们家事真多”的表情,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平静。
薇奥拉盯着她。
——温柔美丽的医生姐姐。
——游方。
——或许需要帮手?
“……父亲那边,我会去说。”
薇奥拉开口了,声音突然变得沉稳。尤蒂特微微一怔,她从没听过自家小姐用这种语气说话。
“尤蒂特,你告诉父亲——”薇奥拉转向她,表情郑重得不像装出来的,“我昨天遇到意外,倒在了路边。是这位塞拉医生救了我。”
“……所以?”
“所以我想通了。”
薇奥拉后退一步,站在塞拉旁边。
“我要跟她学医。”
“……”
“……”
塞拉低头看了她一眼。
尤蒂特沉默了三秒,然后缓缓地说:“您认真的?”
“当然!”薇奥拉义正言辞。
“明明昨天才跟这位女士认识。”
“我、当然……我这是被塞拉姐姐的人格魅力感化,发自内心的顿悟了!”薇奥拉争辩,然后顿了顿,认真地看向塞拉,“塞拉姐姐,你缺徒弟吗?”
塞拉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不缺。”
“那你缺打杂的吗?”
“不缺。”
“那你缺——”
“什么都不缺。”
薇奥拉沉默了一秒,然后一把抓住塞拉的手,抬头看着她,碧绿色的眼睛湿漉漉的。
“塞拉姐姐,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就要被送去教习院了。那里的人会拿鞭子抽我,关我禁闭,逼我上思想矫正课。我会变成一个眼神空洞、没有灵魂的木偶。”
她吸了吸鼻子。
“你忍心吗?”
塞拉看着她。
“……”
尤蒂特在旁边冷冷道:“小姐,您的演技还是这么浮夸。”
“我没有演!”薇奥拉转头,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我是认真的!我昨天魔力枯竭昏倒,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的人生只能这样被关起来,那我宁愿在死前做点有意义的事!”
她转回来,看着塞拉。
“塞拉姐姐,你每天在外面跑,一定很辛苦吧?我可以帮你提药箱、采草药、写方子,什么都行!我还会煮饭!虽然煮得不太好……但我可以学!”
塞拉注视了她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会洗衣服吗?”
“会!”薇奥拉眼睛一亮。
“会整理草药吗?”
“会!”其实不会,但她可以学。
“能接受脏活累活吗?”
“能!”她什么都能干,只要能让她留下来。
塞拉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像小狗一样充满期待的碧绿色眼睛。然后又看了看旁边那位明显不太赞同的女骑士。
她笑了一下。
“行。那就先试用三天。”
“谢谢塞拉姐姐!”薇奥拉差点扑上去抱她。
尤蒂特伸手揪住她的后领。
“等等,小姐。这件事,老爷还没同意呢。”
“所以嘛——”薇奥拉回头,冲她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明显在打鬼主意的笑容,“尤蒂特姐姐,麻烦你回去跟父亲解释喽——”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就说,我找到了一件能让我‘改邪归正’、‘学一门手艺’、‘自食其力’、‘为社会做贡献’的事。如果他不信——”
她眼睛弯成月牙。
“可以亲自来查。”
尤蒂特看着她,紫色瞳孔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终她松开了手。
“……我会转达。”
薇奥拉开心地跳起来,转身就往塞拉身边跑。塞拉侧过身,给她让出半个门框的位置,灰蓝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个小贵族小姐,看起来一肚子坏水,但至少有一点是真的。
——她确实不想去教习院。
塞拉勾了勾嘴角。
那就先看看,这只金毛小猫能待几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