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王国边境一直往西走,翻过三座长满野醋栗树的缓坡,再蹚过一条小腿深的浅溪,就能看见坦布伦了。
这地方连“镇”都算不上,顶多算个“挤在一块儿”的聚落。几十栋屋子歪歪扭扭地沿着土路两边排开,有木头搭的,有石头垒的,还有几栋干脆就是用兽皮和树枝拼的帐篷,看着像是搭到一半没了耐心,拿能遮阳避雨的东西随便一遮了事。
坦布伦没有城墙。倒不是不想修,主要是修墙得花钱,花钱得收税,收税得有人管,有人管就得养个领主。
养领主?坦布伦人当场摇头。算了吧,谁爱管谁管,反正我们不管。
所以这地方连个正经名字的来历都透着随意。
据说最早在这儿落脚的是个叫坦布伦的老兽人,赶着三头驮羊走到这儿,羊死活不肯再走了。老头一赌气,就地搭了个棚子。后来路过的人问这地方叫什么,老头头也不抬:“坦布伦。”问他为啥叫这名,他翻个白眼:“我叫坦布伦,我在这儿,可不就叫坦布伦么。”于是老头死后,名字倒是留下了。
当然,也有人说“塔布伦”的意思,在古兽人语中指的是“歇脚处”。但到了现在,也已经无从考究了。
现在的坦布伦大约住了百来号人,什么人都有:兽人居多,也有各族混血,唯独人类是少数派。这些人类要么是跑商的,要么是逃兵,要么是在王国犯了事跑路出来的,总之没几个身家清白的。日常交流以通用语为主,带着各种的土话口音,沟通基本绑定了比划。
这地方没有领主,没有驻军,谁家有事就站在门口喊一嗓子,能来的都来搭把手。日子过得糙,倒也过得下去。
唯独最近有件事,让坦布伦人心里发毛。
不死族。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阵仗——就是镇子东边那片荒地,以前有个老坟场,后来荒了,墓碑倒的倒塌的塌。大约从半个月前开始,入夜之后偶尔能看见一两只骷髅架子从土里拱出来,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直到太阳出来才暂时停止活动。
其实,这在王国外面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这世界哪里都有魔力,长眠已久的尸体接触到了地下蕴含的魔力,就会产生尸变化作低级不死族。
王国内的坟场有牧师们定期赐福,防止尸变,但这荒郊野岭的野外没有牧师坐镇,自然也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不过这些自然诞生的低阶不死族一般都比较弱小,倒是不足为惧。脑子烂完、失去智慧的它们会一直漫无目的地游荡,靠本能袭击遇到的的生者。
镇上的老猎户有回起夜,跟一只眼窝里冒绿火的骷髅打了个照面,吓得一屁股坐进篱笆丛里。虽然那种级别的骷髅还伤不到他,但打那以后,天一黑,街上基本就没人了。
萨莉娜就在这种节骨眼上开着镇上唯一一家半死不活的旅馆。
说“旅馆”是抬举了。一栋两层木楼,二楼四间客房,一楼是厨房加饭堂。
莉萨娜·铜壶继承了这地方已经三年了。她是个混血亚兽人,有人类母亲的面容和牛兽人父亲的强壮体魄,今年二十七岁,管着这间旅馆、一个脾气古怪的矮人厨子、一个三天两头忘记上班的地精伙计,以及门口那匹名字叫“万一”的老骡子。
“万一客人多呢?养着。”她爹活着的时候经常开这种谐音笑话。
事实证明“万一”从来没变成现实。坦布伦这地方客流量从来都是个位数,偶尔路过的行商宁愿在野地里搭帐篷也不肯花铜板住店。
不过这样坦布伦人反而赚的更多……因为这么做的行商有三分之一都会变成魔兽的粪便,仅留下一堆无人认领的行李。还有三分之一则会遍体鳞伤的回到坦布伦,惊恐地寻求本地人的护送。
至于剩下那三分之一……它们连行李也没留下。要么是真正有实力的家伙,要么便是遇到了魔兽以外的什么东西。
而作为旅馆的老板娘,萨莉娜每天的日常是:早起把“万一”喂了,把厨子老铜从床上薅起来,把伙计“半耳朵”从酒馆后巷拎回来,然后站柜台上擦杯子,擦到中午,没人来,再擦一遍,擦到下午,还是没人来。老铜就蹲在后厨剥豆子,半耳朵就趴在桌上打瞌睡,三个人活像一张画里的静态背景。
“再这样下去咱们都得喝西北风。”莉娜把同一个杯子擦了八遍之后,把抹布一摔。
老铜在厨房怒气冲冲地用矮人语骂了一句。
“我没暗示矮人喝不到西北风——唉……半耳朵!去把招牌上的灰掸掸!”萨莉亚扶着额头,原本的怒气被无奈所取代。
半耳朵从桌上弹起来:“姐,我昨天刚掸过。”
“昨天掸的今天又落了。去!”
半耳朵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拖着步子出去了。萨莉娜叹了口气,翻账本。
在这种地方开旅馆,只有一个好处。不用缴纳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只需要保证每天的生活费,以及给那俩家伙准备一些微不足道的酬薪而已。
可就算这样,上个月的收支也就才刚好持平,这个月看着又要悬。偏偏这两天商路上还传开了,说坦布伦不太平,好几个行商干脆绕道走。
知道这事以后,萨莉娜气得在柜台后面骂了三天:“什么鬼!一群瞎子!我在这儿从小住到大,哪有什么鬼影子!”
这话说完第二天晚上,她自己就撞见了。
那天她打烊晚,拎着油灯去后院收晾着的腊肉,一推门就看见篱笆外头站着个东西。
月光底下,白惨惨一副骨头架子,脑袋上还歪戴着半块锈铁盔,两只空洞的眼窝里两团绿荧荧的火苗,正对着她家晾衣绳上挂的咸鱼发呆。
萨莉娜愣了两秒,油灯差点脱手。那骷髅也注意到了她,还想发动袭击,但萨莉娜牛兽人的体魄此刻发挥了作用,一拳头将它打散了。
也不知道是这是谁家的祖宗,萨莉娜可没心情去找它的后人帮它收尸。
她就这么捡起散乱的骨头,将它们丢远,把咸鱼收了,回屋,关门,上栓,然后坐在床上想了半天。
“也没那么吓人嘛。”她最后得出这么个结论。这事她没跟谁提,觉得不值当,也懒得解释。
眼下更要紧的是旅馆的情况。
“不管是谁都好,来几个客人吧——”
她站在旅馆门口,叉着腰,冲着空荡荡的土路吼了一嗓子。吼完一扭头,看见远处的土路尽头走来两个人影。
一个淡金色长发的少女,兜帽压得低低的,背着个大包,走路带风。她身边跟着另一位稍矮一些的少女,银白色头发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推着辆吱呀乱叫的破推车,车上堆得跟小山似的。
金发少女走近了,抬眼看了看她家招牌——那招牌歪了半截,上面“坦布伦旅馆”五个字已经掉了一个,只剩“布伦 旅馆”。
“不伦……老板在吗?”那少女摘下兜帽,露出一张精美的脸,耳朵圆圆,也没有别的特征——是人类?人类的少女居然会出现在这里?
人类出现倒是不稀罕,罕见的是“少女”,还是身边没有护卫的少女独自出现在这里。
“两间房,住一晚上。有吃的吗?”正当萨琳娜还在疑惑的时候,少女开口了。
听到这话,她的眼睛“唰”地亮了。
“有有有!当然有!快请进快请进!老铜!把萝卜炖上!半耳朵!滚出来搬行李!”
她一边往里头招呼,一边瞅了一眼那个银发小个子——看着年纪不大,兜帽底下露出一双红彤彤的眼睛,正仰着头好奇地打量她家招牌。推车上那堆行李里探出半截帐篷杆子,一晃一晃的。
“姑娘怎么称呼?”萨莉娜手脚麻利地帮着搬东西。
“尤瑞艾莉。她叫格蕾。”
萨莉娜点了点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手脚麻利地推开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木门。
这荒村野地,倒是不讲究什么身份证明。给钱就能住……人家都不嫌弃自己是黑店,她们又怎么可能在乎客人的背景呢?
门轴吱呀一声,一股霉味儿扑面而来,她面不改色地拿肩膀把窗户顶开,午后的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乱飞。
“这间朝南,日头好。被子昨天刚晒过——就是有点潮,这鬼地方靠山,湿气重。”
她拍了拍床铺,又回头瞅了一眼走廊里那两个人,“另一间在隔壁,小是小了点,但窗户正对后院,安静。”
“两间都要了。”薇奥拉把背包往床脚一撂,从兜里摸出一串铜币搁在床头柜上,“再帮我们烧锅热水,麻烦了。”
萨莉娜掂了掂铜币的重量,嘴上应得爽快:“好嘞。热水一会儿半耳朵给你们提上来。晚饭萝卜炖羊骨头,老铜手艺糙是糙了点,汤熬得还成。”
她说完也不急着走,靠着门框,上下打量薇奥拉,“我说姑娘——尤瑞艾莉是吧?你这年纪轻轻的,带着那么小一个丫头,跑这条道上来做什么?这条道再往西可就不是人走的地方了。”
薇奥拉正弯腰翻行李里的草药包,闻言头也没抬:“我是个游医。往西走,打算去魔界那边看看。”
萨莉娜眉毛挑得老高:“魔界?那边可乱了……”
“嗯。听说那边稀奇古怪的病症多,药材也杂。王国境内的草药我都熟得差不多了,想出去长长见识。”
薇奥拉随便找了个借口,直起身来,“这里再往西,走多久能到魔界的地界?”
萨莉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你们脚程快的话——两个月打底。中间还得穿过微光深林,那段路可不好走,商队都得结伴才敢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魔界那边最近听说不太平,具体啥情况我这儿也传不进来,反正你们自己掂量着办。”
薇奥拉点了点头,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走一路看一路呢。对了,老板娘,这附近有没有什么病人?头疼脑热、跌打损伤、陈年旧疾都行,我价钱好说。”
萨莉娜歪着头想了想。“病人嘛……你别说,前阵子老猎户的膝盖摔到了,肿得跟猪尿泡似的,走路都拄拐。不过这两天好像自己消下去了,估摸着是拿热盐水敷的,这老家伙命硬得很。”
她掰着指头又数了几样,“打铁的瘸腿汉斯那是打小就瘸,治不好。半耳朵的耳朵是叫马给啃了半截,也长不回来。剩下的……应该没了。”
“就这些?”
“就这些。你要真想找活儿,再往西南走两天,有个叫‘帕坎’的边城。那地方乱的很,赏金猎人、亡命徒、宝石贩子和奴隶商混成一锅粥,白天枪杆子说话,晚上刀片子说话。逢五倒有市集,周围部族都来赶集,刀伤枪伤、头疼脑热不少——就是诊金不好收,弄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萨莉娜摊了摊手,“坦布伦太小了,没那么多病号。不过我还是不推荐你们俩小姑娘去那种地方。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薇奥拉明显有点失望,但也有些无可奈何:“那算了。先在你这儿歇一晚,明早补给点干粮就走。”
“成。晚饭时候我叫你们。”萨莉娜把抹布往腰带上一别,扭着腰下楼去了,嘴里还一边朝厨房那边吆喝,“老铜!羊骨头多放两块!别跟上次似的净给人家喝汤!”
厨房那边又嘟嘟囔囔传来几句骂声。
“谁说矮人比其他种族少两块脊椎骨——算了,你爱咋咋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