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境关卡出来，薇奥拉第一件事就是站在界碑旁边回头望了一眼。
铁丝网扎成的简易关卡，两根木桩加一根横杆，旁边蹲着个打瞌睡的士兵。再往后是修得整整齐齐的官道，碎石路面，两边排水沟。界碑另一头呢？
一条土路，被来往的车轮碾得坑坑洼洼。前两天下过一场小雨，泥巴没干透，车辙印里汪着浑水。路边的草没人修，蹿得老高，有些都快比格蕾还高了。
“就这？”格蕾回头看看身后那条官道，再看看眼前这条。
“就这。”薇奥拉把背包带子往肩上颠了颠，耸了耸肩，“出了关，人家就不伺候了。你当哪儿都跟王国似的给你铺碎石路呢？”
“格蕾还以为出了国境能有什么不一样的风景呢。”格蕾嘀咕了一声，推车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气。
“风景确实不一样。”薇奥拉的视线扫向远处。
土路两边是大片野草地，草浪被风推着一直涌到天边，偶尔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杵着。远处能看见山，但跟要塞周围那种石头山不一样，这边的山包更缓、更绿，山脚下绕着雾，看着潮乎乎的。
确实不一样。格蕾不得不承认。
推车上装的东西不少。她们用洛卡那十枚金币里的一枚，置办了两套厚实行李——换洗衣裳、毯子、干粮、一顶小帐篷、锅碗瓢盆、几包常用草药，还给格蕾买了一套新衣服。并不华丽，只是普通的布衣，胜在耐磨抗脏。
推车本身是二手货，车架是铁木的，结实得很，轮子有点晃，推起来吱呀吱呀响。格蕾觉得那声音“挺有意思的”，薇奥拉也就懒得修了，反正听着听着也习惯了。
出了关卡走了小半天，碎石路面早变成了纯土路，坑坑洼洼的，推车得挑着地方走，不然轮子卡进泥坑里得两个人一块儿拽。
“累不累？”薇奥拉回头瞥了一眼格蕾。
“不累！”格蕾推着车，步子迈得稳稳的，银白色的头发在风里飘。
薇奥拉有时候真觉得格蕾这个小身板跟她的力气不成正比。那推车装满了少说五六十斤，格蕾推起来跟玩儿似的。
不过……她毕竟是龙种，这点重量确实也不算什么。
“那就再走一段，找个有树荫的地方歇脚。”
“好！”
格蕾的性子是真耐得住。出了国境之后路不好走，她也没抱怨过一句，反倒看什么都新鲜。路边蹿过去一只野兔，她能“啊”一声指给薇奥拉看；天上飞过一群不知名的鸟，她也能仰着脖子看半天。
“薇奥拉，那个是什么鸟啊？”格蕾问。
薇奥拉顺着她视线扫了一眼。跟王国驿站那种信鸽差不多，但体型大一圈，细节上说不清哪儿不太一样。
“不知道。大概是野鸽子吧。”
“跟城里的鸽子不一样么？”
“嗯。毕竟出了国了嘛。王国的鸽子出了国境说不定就不认路了。”薇奥拉随口胡扯。她哪儿知道这些鸽子的区别，反正长得差不多就随便编呗。
格蕾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回了一句：“那它们怪可怜的，回不了家怎么办？”
薇奥拉张了张嘴，把原本想说的玩笑话咽了回去。
“……大概它们已经不记得原来家在哪了吧。在哪儿待惯了，哪儿就是家。”
格蕾“哦”了一声，又低头看看推车上的行李：“那我们也是吗？”
“我们什么？”
“我们现在没家了，走到哪儿算哪儿？”
薇奥拉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一声：“你这话听着怪心酸的。”
“不心酸呀。”格蕾摇着头，银发晃来晃去，“跟薇奥拉在一起，在哪儿都行。”
“你这丫头，嘴倒是甜。”薇奥拉笑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快走两步，假装去前头探路，“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赶路。”
路边的草地里偶尔能看见一些王国境内少见的东西。比如一种开着紫花的矮灌木，叶子厚墩墩的，上面一层绒毛。薇奥拉蹲下来掐了一片闻了闻，一股辛辣的薄荷味儿。
“没见过的植物呢……也不知道能不能入药……”她嘀咕了一声，对见到的任何东西都啧啧称奇。
她现在的样子，倒是跟格蕾没什么区别。
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边草丛里翻出半截石桩，上面刻着弯弯曲曲的字母，跟王国通用的文字不一样。薇奥拉认了半天，眯着眼连蒙带猜。
“是兽人那边的文字……大概意思是‘往西走三天的脚程有水源’？不对，这个字好像是‘西’……还是‘南’？”
“要是走错了呢？”格蕾凑过来看。
“那就多走三天呗。”薇奥拉拍了拍手上的土，一脸无所谓，“反正粮食还够吃七八天。实在不行这不还有你吗——你以前不是经常狩猎么？”
“对呀！格蕾狩猎可厉害了！”
薇奥拉想起格蕾那一身龙族天赋，哪怕是人形状态下，视力、力气、反应速度也远不是普通人能比的。她到底还是个幼龙呢，要是真变回原形，一翅膀下去，这路上的野狼野狗都该绕道走。
“以后要是赶上荒郊野岭没吃的了，你能变回原形抓头野猪回来吗？”薇奥拉随口问了一句。
格蕾眨了眨眼，认真地考虑了两秒：“可以呀。但是飞上去之前得先把衣服脱了，不然变回来的时候衣服就撑破了。”
“……呵，也是。”薇奥拉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还是别细想了。
大约走了三天，她们就发现了一个王国内外都通用的铁律：人少的地方，幺蛾子多。
这天下午，她们刚翻过一道缓坡，准备在坡底一棵大榕树下面歇脚吃干粮。薇奥拉正蹲在地上给推车轮子上油，格蕾坐在树根上啃一张硬饼，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薇奥拉听见了动静。
脚步声，从坡上来的。不轻，踩得碎石哗哗响。她抬起头，手不动声色地摸向推车边上的短刀。
五个人从坡顶的草垛后面冒了出来。
打头的是个猪头兽人，粗脖子，肩宽得像门板，脑袋上顶着两只弯弯的獠牙，嘴角咧着，露出满嘴黄牙。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甲，后面跟着四个差不多的家伙，散开了将两人的推车围住。
打头那猪头兽人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下薇奥拉和格蕾，又看了一眼那辆装满行李的推车，嘴角咧得更开了。
“哟。”他开口了，通用语说得含含糊糊，兽人口音挺重，卷着舌头，“两个小丫头，自己赶路啊？”
薇奥拉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手摸向腰后的短杖。
“请问……你们有事吗？”
她哪里能不知道这些家伙的意思？当时离开国境的时候，她就猜到了，国境外这种家伙肯定会多起来……
猪头兽人跟身边几个手下挤了挤眼睛，几个人一阵哄笑。
“有事？哈哈，这小丫头问咱们有事？”猪头兽人往前走了一步，拿手背蹭了蹭鼻子，“这片地界，过路的都得留点买路钱。你们俩小姑娘出门在外，咱们哥几个也是为了你们的安全着想——收你们点东西，保护你们不被别的坏人抢了，懂不懂？”
薇奥拉再次叹了口气，扭头看了格蕾一眼。
格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啃饼了。她把半张硬饼塞回油纸包里，从树根上站起来，脚步轻轻地走到薇奥拉侧后方，站定。
她的表情变了，瞳孔缩成竖瞳，嘴唇抿紧，直直盯着前面那几个兽人。个头差着一大截，但那个眼神——
薇奥拉知道，那是准备出手的姿态。
猪头兽人还在那儿絮叨：“看你们行李也不少，这样吧，咱们也不贪心——那辆车留下，吃的留一半，你们俩自己走人。怎么样？够讲理了吧？”
薇奥拉叹了口气。她回头看了格蕾一眼。
格蕾也正看她，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睛亮亮的，微微歪了歪头。没说话，但那个眼神薇奥拉读懂了。
“行。”薇奥拉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别变回原形就行。其他的……你随意。”
格蕾笑了一下，把兜袍摘了往推车上一扔，活动了一下脖子，骨头咔咔响。
兽人还在那儿说：“哎哟，小丫头还商量呢？别商量了，交东西走人，咱们也不想难为——”
格蕾动了。
她虽然只是个幼龙，但再怎么说也是龙种，一人一拳便将他它们全部制服了。
而这几个家伙也是弱的可怜。不过说来也对，倘若它们真的有什么实力，又何必在这种荒山野岭干这些劫道的生意？
五个路匪瘫了一地，哼唧的哼唧，趴着的趴着。打头那兽人捂着肚子，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拿手指着格蕾，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这丫头……什么来路……”
“走吧。”薇奥拉懒得和它们废话，冲格蕾一挥手，“别耽误人家在这儿躺着晒太阳。”
格蕾拍了拍手，把兜帽捡回来戴上，重新推起推车。
打头那个猪头兽人躺在地上，看着她俩走远，末了才憋出一句：“……他妈的，果然不能抢人类……谁知道它们都有什么天赋……”
走出老远之后，格蕾凑到薇奥拉身边，声音压得低低的：“薇奥拉，我表现得怎么样？”
“还行吧。”薇奥拉嘴上淡得很，走了两步，还是没忍住，伸手揉了揉格蕾的头发，“挺好的。没把人打死。”
虽然这荒郊野岭的，将这群家伙直接打死也没关系。但一来血溅身上了不好处理，二来薇奥拉也不希望格蕾养成那种嗜杀的性格。
“格蕾心里有数的！”格蕾被揉得眯起眼睛，又想起什么，“对了，那个兽人说的话，你听清了吗？他刚才说什么‘买路钱’……”
“听清了。路匪收过路费呗。”
“咦，可是他说‘这片地界’，那这片地界就没有人管吗？”
薇奥拉想了想，把她知道的往外掏：“出了王国之后，西边这片地方不像国内管得那么严。王国这边——你知道的，从要塞往外走这一路，都算王国的势力范围，有驻军有巡逻，所以路匪不敢扎堆。但出了国境就不好说了，这边势力杂，亚人部族、地精商团、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势力各自划地盘，势力范围也很模糊，就有人会钻空子。”
格蕾听得认真，边听边点头：“所以这里没人管，大家都能当强盗。”
“差不多。”
格蕾咯咯笑了两声，又想到什么：“那刚才咱们算不算是替那些势力管了他们？”
“算替我们自己管闲事。”薇奥拉白了她一眼，“要不是他们拦咱们，我才懒得管。”
“那下回再碰到呢？”
薇奥拉仰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天幕上，一大群野鸽正往西飞。
“下回再说呗。反正有你呢。”
格蕾嘿嘿一笑，推车的步子都轻快了，车子吱呀吱呀响得更欢。
“对了薇奥拉。”
“嗯？”
“咱们下一站往哪儿走啊？”
“前面应该有个部族聚居点，之前那个地图记着的。叫什么来着……‘坦’什么来着，反正有人烟的地方就对了。到那儿补给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热闹可看。”
“热闹？”
“好不容易出了趟国嘛。总得凑凑外面世界的热闹。况且沿途补给也是很重要的。”薇奥拉把手往袖子里一揣，嘴角翘着，风吹得她兜帽边一掀一掀的。
格蕾推着车跟在后头，看着薇奥拉的背影，嘴角也翘起来。
路还长着呢。不过能跟薇奥拉一起走，去哪儿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