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时候,我正骑着电摩穿过一片丘陵地带。晨光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美得不像话——如果不看路边的那些残破景象的话:翻倒的三轮车、散落的行李、一户人家门口歪歪倒倒的、像是被什么拖拽过的、带血的凉席。
电摩的电量撑不了多久,电量表上的指示灯已经从绿变黄,又从黄变红,像一颗随时会停跳的、小小的心脏。我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能换电池的点,或者——更好的——找到一辆还能开的车。
我沿着县道骑了大约半个小时,进入了某个不知名的小镇。小镇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街道两旁的店铺门窗紧闭,卷帘门被拉得严严实实,地上散落着杂物和碎玻璃,偶尔能看见一两只被踩扁的、不知是谁的拖鞋。但没有看到丧尸,也没有看到活人。整个镇子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只狗都没有。
“这种安静,往往意味着危险。”我放慢车速,警惕地观察四周。新皮肤下的肌肉微微绷紧,像一根被调紧了的琴弦。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站住!不许动!”
我浑身一激灵,赶紧刹车,电摩在路面上滑出半米才停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吱——”。我回头一看——
一个老大爷,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山装,纽扣扣得一丝不苟,裤腿扎进长筒胶鞋里,手里端着一把……猎枪?!
对,就是那种老式双管猎枪,枪管被磨得锃亮,枪托上缠着一圈胶布,枪口正对着我的胸口,稳得像座雕塑。
“大爷,您别激动!”我赶紧举起双手,球杆横在车把上,像个投降的、骑着电摩的怪盗。
“你是谁?从哪来的?”老大爷的声音沙哑但有力,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眼神锐利得像鹰,眼角那道深深的鱼尾纹都没动一下。他站在街角一个用沙袋堆成的简易掩体后面,掩体前面还架着一副军用望远镜,镜头盖都没盖,显然是长期有人值守。
“我叫南东,从八角镇来的,去海滩找我兄弟。”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无害,像个走夜路遇到查岗的、倒霉的推销员。
老大爷上下打量我一番,目光在我那身速干冲锋衣和钛合金球杆上停留了几秒,又在我那张过于白皙的脸上扫了两遍,然后说:“八角镇?旧山那边的?那边不是炸了吗?你一个人骑电摩过来的?”
“算是……运气好吧。”我苦笑,没提丧尸和劫匪的细节,总觉得说多了像编故事,而且眼前的老大爷明显是个有准备的,没必要让他觉得我是个惹祸上身的麻烦。
老大爷沉默了一会儿,猎枪的枪口微微下垂了一点,但还没完全放下,像一只半闭着的、随时会睁开的眼睛。
“你身上有没有伤口?被咬过、抓过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说明他懂行。而且不是一般的懂行。
“有。”我老实回答,“左手臂,被抓了一下,不过已经愈合了。”
“愈合了?”老大爷眉毛一挑,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被什么抓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丧尸。”
空气仿佛凝固了三秒。风停了,连路边的树都不摇了。
然后,老大爷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把猎枪收了起来,从掩体后面走出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特别是我的左手臂,看得那么仔细,像在挑西瓜。
“让我看看。”
我卷起袖子,露出那截瓷白色的新皮肤。愈合后的伤口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疤痕都没有,就像从来没受过伤一样,只剩一圈极淡的、瓷白色的晕,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滴牛奶。
老大爷盯着我的手臂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掏枪了。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
“你是‘无症状感染者’。”
我没听懂这个词,但它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像体检报告上的“建议复查”。
“大爷,您是?”
“我?”老大爷自嘲地笑了一声,露出的牙齿被烟熏得焦黄,“我是个退休的老兵,以前在部队里搞过一阵子防疫,在总参的一个不对外说名字的单位待过。这种事……我见过类似的报告,只是没想到会真的发生。”
他把猎枪完全收好,朝我招了招手:“进来吧,小伙子。外面不安全。你有东西吃吗?”
我这才注意到,街角那个沙袋掩体后面,其实是一个小型的、临时搭建的避难所。里面有几个纸箱,装着矿泉水、罐头、还有一箱子药品,箱子侧面印着“野战急救包”的字样,封条还没拆。
“我叫周卫国。”老大爷递给我一瓶水,瓶身上的标签被撕了一半,只剩个模糊的、像是矿泉水的影子,“你别怕,我不会对一个连伤口都能自己愈合的人开枪——除非你先对我动手。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你那根棒子一下。”
我接过水,突然觉得很累。这是我从出租屋逃出来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安全”这个词的分量。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又暖又疼。
“周大爷,这附近……还能找到车吗?我的电摩快没电了。”
周卫国想了想,指了指镇子另一头:“卫生院那边,停着一辆救护车。钥匙应该在值班室。你要是能开走,就算你运气好。那车是柴油的,油箱大,够你跑到海滩。”
“救护车?!”我眼睛一亮。作为医生,我对救护车有着天然的亲切感,就像老鼠对米缸。
“不过——”周卫国严肃地看着我,“你要是打算继续南下,最好快点。我听说海滩那边,军队已经把体育中心改成了临时安置点,但进出的审查很严。像你这种……特殊情况,没有介绍信或者熟人担保,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得被关起来观察。”
“特殊情况……”我摸了摸自己那张光滑得不正常的脸,突然觉得前途一片灰暗,比电摩的续航里程还让人绝望。
“不过,既然你有熟人,”周卫国难得露出一个慈祥的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风干的菊花,“那就好办。去吧,小伙子。活下去。把这世道,替我们这些老家伙多看两眼。”
我向他道了谢,重新骑上电摩——它已经只剩最后一格电了,像只苟延残喘的、电子的蝉——朝镇子另一头的卫生院驶去。
晨光里,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黑色的尾巴。
一个背着钛合金球杆、皮肤瓷白的、疑似“无症状感染者”的年轻医生,骑着共享电摩,去偷一辆救护车。
这画面,怎么说呢,魔幻现实主义吧。马尔克斯看了都得递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