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桃带我去了她的临时办公室——一间由体育中心贵宾接待室改造的、堆满了文件和仪器的房间。房间的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窗，能看到外面体育场的跑道和远处的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的通电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红色的、令人不安的眼睛。窗外不远处，就是体育中心标志性的体育场和游泳馆，钢架结构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她示意我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则走到一个柜子前，拿出两个纸杯，倒了水——水是从饮水机里接的，还冒着气泡，像个小小的、正常的、属于末世前的细节——递给我一杯。
“喝吧，普通水。”她说，似乎看穿了我的顾虑，嘴角那抹极淡的、属于上位者的弧度又浮现了一下，“我没兴趣在杯子里下毒。对你，我更想做的是抽血。”
“……”
“开玩笑的。”她在我对面坐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文件，摊在茶几上。纸张发出清脆的、令人不安的声响，像在翻开一本宣判书。
我低头看去——
《无症状感染者观察与协作协议》。
标题就透着一股“你没得选”的气息，像一张被摆在桌上的、不容拒绝的、单程车票。
“简单说一下重点。”瑜桃的手指在文件上轻点，指甲是剪得极短的、实用的圆弧形，“第一，你必须留在体育中心范围内。第二，每周接受一次全面体检，包括血液、体液、组织样本。第三，任何异常症状，必须第一时间上报。第四，未经许可，不得向任何人透露你的……特殊情况。”
“那我有什么好处？”我问。
瑜桃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像个被问了“你开什么条件”的、从容的商人。
“好处？”她顿了顿，嘴角又弯了一下，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不太听话的样品，“你可以活。而且，活得比外面的大多数人好。”
“这不算好处，这是交易。”
“在这里，活下去就是最好的交易。”瑜桃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块被扔进冰水里的、烧红的铁，“你以为你现在是什么？英雄？不，你是一个潜在的、行走的传染源。如果不是吴丰一再担保，你现在应该在地下三层的隔离舱里，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谈条件。”
我沉默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事实上，扎得我无处可躲。
“但是，”她话锋一转，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像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微弱的缝，“如果你配合，我们也不是不能给你一些……便利。”
“比如？”
“比如，你可以在基地内自由活动，可以使用图书馆、训练场、医疗设施。你可以接触到我们收集的、关于这种病毒的所有研究资料。你可以……”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像在给一个危险的、却珍贵的样本贴上标签，“……试着理解你自己。”
“理解我自己？”
“你的身体正在发生什么，病毒在如何改造你，你的极限在哪里，你的能力能否被控制、被复制、被传递……”瑜桃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两把被聚焦了的、灼热的激光，“这些问题，我们现在都答不上来。但如果能得到你的配合，也许，我们能找到一条对抗这种病毒的路。”
“对抗病毒？”我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的关键点，像个抓住了救命稻草的、绝望的学者，“你们……还在研究疫苗？”
“疫苗、抗病毒药物、抗体、免疫调节剂……”瑜桃点头，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绝望，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却始终看不到绿洲的旅人，“我们什么都试。但收效甚微。这种病毒的变异速度太快了，常规思路根本跟不上。每一批疫苗刚做出来，病毒就已经变异了三个版本，像个永远在升级的、恶意的软件。”
她看着我，眼神里突然多了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绝望，像两盏在黑暗里闪烁的、却随时会熄灭的灯。
“但你不同。”她说，“你是第一个已知的、在感染后不仅没有发病、反而出现正向进化的人类个体。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突破口。”
“所以，我是那个‘突破口’。”我苦笑，“听起来压力好大。比我当年考执业医师还大。”
“压力确实大。”瑜桃难得地露出一个接近真实的表情，像是想到了什么遥远的、不太愉快的事，“因为，如果我们研究不出结果，而你又被证明是不稳定的……那么，为了大局，我们可能会做出一些……不那么人道的选择。”
她的直白，让我后背发凉，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爬上来。
“但在此之前，”她收起文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个巨大的、沉默的、黑色的剪影，“我建议你先去训练场。你的身体变强了，但你显然不知道怎么用它。”
“训练场？”
“对。”她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像两把被点燃的、冰冷的火炬，“我想看看，一个‘进化者’，到底能有多强。”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像一只被领进拳击台的、手无寸铁的兔子。
“现在？”
“现在。”
半小时后，我站在了体育中心地下一层的格斗训练场里，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粗糙的病号服。
训练场被临时改造过，铺上了厚厚的、蓝色的软垫，四周拉着防护网，网上挂着几个被用旧的、沙袋一样的、不知名的重物。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士兵正在做热身，看到我进来，都投来好奇的目光——特别是看到我那张过于白皙、甚至有些“非人”的脸时，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着警惕、好奇和敬畏的、复杂的情绪。
瑜桃换了一身黑色的运动服，头发重新扎紧，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像个即将上场的、专业的、冷酷的格斗选手。她站在场地中央，朝我招了招手，动作干脆得像在召唤一件趁手的、不听话的工具。
“来，让我看看你的基础水平。”
“等等，”我举手，像个在课堂上被点名、却没做作业的、心虚的学生，“我是医生，不是军人。我的格斗水平，大概就是……能打赢小学生。而且还是那种不太爱运动的小学生。”
“那正好。”瑜桃嘴角微扬，“我下手会轻一点。”
“……”
她朝我走来。步伐不快，但带着一种职业格斗者的压迫感，像一头正在慢慢收紧包围圈的、优雅的、致命的豹。我下意识握紧拳头，新皮肤下的肌肉本能地绷紧，像一根被上紧了的、随时会断的发条。
“开始。”
她出手了。一记又快又刁的直拳，直奔我的面门，拳风甚至带起了我额前的碎发。
我几乎是本能地侧头躲开，同时后退一步。但她的拳头像是长了眼睛，变招极快，一记勾拳砸向我的腹部，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砰！”
拳头砸在我的肚子上。我闷哼一声，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我的腹部肌肉像是瞬间硬化成了一块钢板，把她的拳头弹开了，像一颗石子打在装甲车上，发出沉闷的、令人意外的声响。
瑜桃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盏被点亮的、兴奋的灯泡。
“防御反射……自主硬化……有趣。”她低声说，像是发现了什么珍贵的、令人兴奋的标本，“你的皮肤在受到冲击的瞬间，会自动硬化。这是一种……条件反射式的防御机制。”
然后，她没有停下，而是趁我愣神的功夫，一记低扫踢向我的下盘，腿像一根黑色的、灵活的鞭子。
我这次有了准备，跳起来躲开，顺势一记我自认为很帅气的回旋踢——
结果踢空了。瑜桃早就预判了我的动作，一个滑步绕到我的侧面，一掌切在我的后颈，动作干脆得像在切一块黄油。
“啪！”
这一掌不重，但位置精准，正好切在颈椎上方的、敏感的区域。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跪在地上，像一只被推了一把的、笨拙的、不倒翁。
“反应太慢，动作脱节，完全没有章法。”瑜桃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冷静得像在做实验记录，像个正在填写观察报告的、严谨的、冷酷的科学家，“你的身体已经进化了，但你的脑子还停留在‘普通人’的阶段。这是一种巨大的浪费，像给一辆跑车装了个自行车的刹车。”
我喘着气，转过身，看着她。她的胸口微微起伏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一颗颗小小的、晶莹的钻石。
“那……怎么办？”
瑜桃看着我，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让我心里发毛的笑容，像个终于拿到了新玩具的、兴奋的、却不太善良的孩子。
“从明天开始，我亲自教你。”
“……”
“你的身体，你的能力，你的极限——”她的目光像在解剖我，一层一层地，剥开我所有的、脆弱的伪装，“都由我来开发。”
窗外，夜色已深。体育馆的灯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冷冷的光晕，像个来自未来的、冷酷的、却令人着迷的、致命的导师。
我突然觉得，比起丧尸，比起劫匪，比起食人者……
眼前这个女人，可能才是我接下来要面对的、最大的“bo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