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训练馆的灯还没全亮,我已经站在垫子上。
纪征让我做二十分钟热身:开合跳、深蹲、前滚翻、低姿爬行。我本以为医生对身体结构足够了解,结果第一组长跑就暴露了问题——我能看懂肌电原理,却没真正把心肺逼到极限。
“跑的时候别绷着上半身。”吴丰站在场边,声音平稳得像在给我讲病例,“你现在是运动员,不是拿着病历本站在床尾的人。”
“我现在更像被病历追着跑的人。”我喘着气回他。
“那就跑快一点。”
训练被分成三个模块:体能、近身控制、环境适应。瑜桃并没有把我当普通新兵,她给我的定位是“具备异常防御但不稳定的前线医疗支援”。换句话说,我既要能抬人,也要能挡一下。
第一天练的是跌倒。
“别笑。”纪征看我一脸苦相,“不会安全倒地的人,骨折概率翻倍。战场上你要是被推一下就硬摔,后面的仗不用打了。”
前滚翻、侧倒、向后卸力,我一遍遍重复。新皮帮我省了一点擦伤,但肩膀、尾椎和膝盖照样疼。纪征在我背后喊:“你不是一块钢板,你是一根会卸力的弹簧。”
上午十点,吴丰亲自给我上武器课。
他没有先发枪,而是让我拆装一支已经清枪的短步枪,认识保险、弹匣、枪机和故障排除。我的手指还算灵活,但在限实下频繁卡壳。
“子弹不是无限的。”他按住我的手,“打完三发就要观察,打完一个弹匣就要判断是否继续交火。你每浪费一发,后面就可能少一次救人的机会。”
“我会省。”我试着把弹匣卡座对准,结果方向反了。
“省不等于慢。”他把弹匣翻转,“越省,动作越要干净。”
陪练叫彭河,是基地防卫队的侦察兵,二十一岁,瘦而结实,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他负责穿护甲和我做控制练习,专门攻击我持枪的那只手。
第一次交手,我刚举枪,他就把枪管压下去,护肘顶住我的腕骨。
“你眼里只有靶子,没有我。”他说。
第二次,我学乖了,先往后撤半步。他立刻上前锁住我的前臂。
“撤得太慢,等于把距离卖给我。”
第三次,我不再试图瞄准,而是用前手扣住他的护颈,枪口顺势压向他胸口。纪征吹哨,喊停。
“这是医生反应,不是士兵反应。”纪征走过来,指着我的姿势,“你没有杀死他,而是控制住了威胁。很好,但你暴露了肋下,下次他可以换手刺你。”
我低头看,护甲确实留出一道缝隙。
吴丰只说了一句:“以后交火时,你的第一任务是活下来,不是表现英勇。”
下午,瑜桃把我叫到实验室隔壁的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台加密终端、一部军用对讲机和一盒样本管。她调出一张示意图,图上是一个孩子的简笔画轮廓,头部和胸口被高亮。
“林晚晚的记忆引导分三个阶段。”瑜桃用激光笔点着图,“第一,自由回忆;第二,关键词刺激;第三,情绪关联。我们只做到第二阶段,禁止做深度催眠。”
“为什么?”
“因为她妈妈说过,‘其记忆为唯一密钥’。”瑜桃顿了顿,“这意味着,如果强行提取,可能会损坏信息本身,也可能触发某种预设机制。林知夏是检验主管技师,她很清楚怎么保护一段数据。”
她把一段录音放给我听。
女孩的声音很轻,背景里有空调的低鸣。
“红本子不是书……是妈妈的字。钢琴下面有洞,洞里有盒子。盒子要我先记住,再放回去。她说,别人看了也没用,因为我记得路线。”
我皱起眉:“路线?”
“这是原话。”瑜桃把波形放大,“后面她重复了‘三下、两下、一下’,像是在敲什么节奏。我们尝试过钢琴键盘,没有对应;也试过按节奏翻页,没有结果。”
“所以不能让其他人单独接触她。”我接上她第一天的话,“不是因为她危险,是因为她保存的是过程,不是答案。”
“聪明。”瑜桃难得没有板着脸,“但聪明没用,我们缺‘原始序列’本身。林知夏把校验片段存在基地系统,完整数据却不在。”
她把一张加密卡插进终端,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三角形。
“校验失败,缺少原始序列。”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这个符号太像临床实验室的危急值标记了,仿佛系统在替林知夏喊:你们拿到的东西不完整,别瞎用。
训练结束后,纪征给我加了十五分钟反应练习。他在我面前抛网球,我要么单手接住,要么侧头躲开。球打到脸上两回,视野里星星乱冒。
“反应不是靠想,是靠看和预判。”他把球收进袋子里,“你以后面对的东西不会像球这么规矩。”
“你是指丧尸,还是指人?”我问。
“都有。”
晚饭是压缩饼干、蔬菜糊和少量肉干。我坐在医务室旁边的长凳上,吴丰端着两杯热水过来,没说话,把其中一杯塞给我。
“你今天进步明显。”他终于开口,“至少不会再被普通人一招放倒。”
“谢谢,我听了很心酸。”我吹开杯口的热气,“普通人的标准,是能打赢普通人吗?”
“现阶段够用了。”他坐在旁边,声音低下来,“但接下来不会只是普通人。机场方向有异常,部队已经开始收拢外围信息。”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看我,只望着体育馆穹顶的钢架:“先别问,先把你那套躲闪、持枪和止血练熟。等你真的要上场,没人会因为你读过八年书就慢一点。”
那天晚上,我在训练日志最后一页写下:
“医生的第一课不是救死扶伤,是承认自己也会被打穿。”
写完后,我把日志合上。窗外,基地探照灯缓缓扫过铁丝网,把巡逻兵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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