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在枪械课和近战课之间被瑜桃“借”走了两个小时。
实验室里,林晚晚坐在一张小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旧布偶。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扑过来,只是小声说:“南东哥哥,你身上有汗味。”
“训练太狠了。”我蹲到她面前,尽量把声音放平,“你愿意再帮我一次吗?”
瑜桃站在单面镜后,只通过耳麦给我最低限度的提示。
“只问开放性问题,不要诱导,不要重复关键词。”
我点点头,从背包里拿出纸和彩色笔:“晚晚,你能把梦到的地方画下来吗?不用画得好看,只要是你记得的就行。”
她接过笔,先画了一架钢琴。不是写实的三角钢琴,而是儿童画里那种长方形盒子,四条腿粗得像柱子。钢琴下面,她画了一个正方形小洞,洞口用红笔圈起来。
“这里。”她用指尖点着洞口,“妈妈不让我告诉别人,但南东哥哥救了我。”
“我们不说给别人。”我顺着她的目光,“你记得盒子是什么颜色吗?”
“黑的。”
“打开以后呢?”
她歪着头想了很久,才慢慢画第二张:一条走廊,左边三扇门,右边两扇,尽头一扇。她在每扇门下面点了不同数量的点,又用铅笔在地面上画了一条波浪线。
“要先走,再停,再走。”她伸出手指,沿着波浪线滑动,“像弹琴一样。”
我忽然明白,“三下、两下、一下”可能不是密码,而是步频。林知夏把一个空间路线编码成了节奏,让孩子用身体记忆,而不是语言复述。
“钢琴在哪里?”我问。
她没有回答,反而抬头看我:“南东哥哥,妈妈有没有可能还活着?”
会议室里,空气像被抽走了一秒。
我受过训练,知道此时不能撒谎,也不能给确定答案。最终我选择把事实压到最低:“我不知道。所以我更想找到她留下的东西,也许里面会有线索。”
“如果盒子打开,她就会回来吗?”
“我不敢保证。”我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但我保证,我不会为了打开盒子伤害你。”
她把布偶抱紧了一点,终于在画纸背面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数字:
03—07—11—19
瑜桃后来把这串数字输入十几种算法,都没有直接对应。它不是门禁密码,也不是日期。最后,她把数字放进林知夏留下的一张校验表,发现它们对应的竟是碱基位置。
“不是答案。”瑜桃站在白板前,把结果圈起来,“这是地址。它告诉我们,去哪里读取原始序列。”
“实验室服务器?”我问。
“不。”她摇头,罕见地露出一丝迟疑,“林知夏把校验片段留在基地,是为了证明数据没有被篡改;真正的原始序列,很可能仍在她最后工作的地方。我们必须去旧山市的检验中心废墟。”
我心里先是一沉,随后涌上一股更麻烦的情绪:线索终于往前走了,可目的地却在另一个城市。当前基地尚且自顾不暇,怎么可能派小队跨区去翻废墟?
“这事不能急。”老吴不知何时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机场已经出事,主城交界的防线压力越来越大。你想现在离开,就等于把E-0001送出去冒险。”
“E-0001。”我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编号,忍不住自嘲,“我发现,你们说起这三个字的时候,比叫我的名字更顺口。”
谁都没笑。
当晚,基地召开扩大安全会。会议室挤了二十多人:防卫队长、后勤主管、医疗组代表、科研组代表,以及特别行政区驻防部队派驻的一名联络官。
联络官姓沈,四十岁左右,肩线笔直,说话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他没有介绍部队全称,只说:“我代表特别行政区驻防部队前方指挥所,负责协调海滩市范围内的秩序与资源。”
沈联络官打开地图,三根红色箭头从铜湾区机场方向伸向主城区与铜湾区的交界。
“机场失去联系已超过四小时。我们判断,这不是普通骚乱。”
防卫队长一拍桌子:“那就先把人撤出来,不能等它自己结束。”
“撤什么?”沈联络官反问,“机场及周边滞留人员超过三千,道路已经被失控车辆和人群堵住。现在强撤,只会把感染带进基地。”
我坐在角落,第一次真切感到“政治”不是远在天上的词。资源、责任、撤离路线、风险承受者,全被压缩在一张作战地图上。基地想保人,部队想封控,科研组想拿数据,而我这个实验体则成了各方都忍不住想使用的工具。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快亮。
瑜桃把林晚晚送回儿童区,又回到实验室核对数据。吴丰递给我一瓶电解质水,靠在走廊墙上闭了闭眼。
“老吴,我是不是成了麻烦的源头?”我问。
“你不是源头。”他睁开眼,目光很稳,“你是证据。有人想毁掉证据,有人想独占证据,只有少数人在试图理解证据。你要记住,你是人,不是数据。”
我把水瓶攥紧。
实验室屏幕仍亮着,红色三角形静静闪烁:
校验失败,缺少原始序列。
我忽然觉得,红本子、钢琴、林晚晚的记忆,都不是终点。它们只是引信。真正会爆炸的东西,还藏在旧山市那座废墟里。
而引信已经开始燃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