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撤回基地后,我没有休息,而是被直接拉进作战会议室。
沈联络官站在一块拼接屏幕前,左侧是机场航拍图,中间是海滩市主城区与铜湾区交界的三维沙盘,右侧是实时通讯日志。代表感染群的红色标记像倒进碗里的水,从机场出发,沿三条主要道路朝交界处涌动。
“最新估算,机场及周边外溢个体超过两千。”负责情报的军官没有夸大,也没有粉饰,“主群预计在十八到二十六小时内抵达交界缓冲带。另一路小股可能提前绕行工业区,时间无法锁定。”
基地防卫队长一拳砸在桌上:“我们的弹药只能维持一次中等规模防守,不可能同时守体育中心、仓库和三条支线。”
“所以,我们要主动切割。”沈联络官把激光点移到一条废弃铁路,“利用铁路路基、高架桥和旧厂房建立三层防线。第一层迟滞,第二层杀伤,第三层只做断后。”
他看向我,目光没有任何英雄主义滤镜,只有冷静的评估。
“E-0001,你的防御与感知表现已被记录。我们希望你在第二层防线负责移动救援和近距离阻滞,但不承担主攻。”
我本来想说“我不是武器”,转念一想,此刻否认没意义。他们真正需要的是能挡一刀、还能把伤员拖回来的人。恰好我勉强符合。
“我可以接受。”我说,“但有两个条件。”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第一,林晚晚必须由医疗组专人陪护,任何调阅记忆的请求都要有我或瑜桃签字;第二,如果我出现不可控变化,吴丰有停止权。”
吴丰看了我一眼,没有推辞:“这是最合理的安排。”
沈联络官点头:“我们可以满足。此外,作为交换,特别行政区驻防部队将向首都总指挥部申请增加重武器、疫苗、净水设备和儿童营养配额,优先用于体育中心基地防护。”
“交换条件必须写进授权书。”瑜桃插话,“装备到位多少、用途为何、如何验收,都要有记录。否则,这就是空口支票。”
她一向如此:不把希望寄托在人情上,而是逼对方变成可执行的责任。
授权会议从下午持续到夜里。后勤组搬运弹药,通讯组测试中继站,医疗组给所有人做血型登记和创伤培训。我被纪征拉去练习穿戴全套战斗装备:防弹背心、护颈、护肘、护膝、战术腰带、头盔、防毒面罩,以及一条用来固定手臂止血带的束带。
“你现在最大的优势不是刀枪不入,而是挨一刀不会立刻残废。”纪征帮我系紧护甲,“但你的弱点也很明显:心肺还是普通人的心肺,脖子、眼睛、腹股沟,一打一个准。”
他把一把短刃插在我腰侧:“这东西不是让你拼刀,是让你在枪卡壳时争取半秒。”
吴丰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喷剂和一卷胶带。
“防割纤维缠在手腕和小腿,喷剂是临时标记。”他把东西交给我,“你负责近处,我会尽量在你右侧。记住,别主动脱离队伍,别一个人追进建筑。”
“你们怎么都开始交代后事?”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结果没人笑。
傍晚,瑜桃带我进实验室,把一个银色金属箱放在台上。箱子里有两支未启封的注射器、一套生物监测贴片、一瓶中和剂和一份密封档案。
“这是我的应急方案。”她没有把档案打开,“如果战斗中你出现致命伤或异常失控,第一支是稳定剂,第二支是强化剂。两支都只能在绝对必要时使用。”
我拿起强化针剂。液体呈淡琥珀色,瓶身只有一串编码,没有任何成分说明。
“来源?”我问。
“高等保密级别。”她避开了我的视线,“我只能说,它不是基地常规药物,也不保证安全。使用后可能出现高热、心律紊乱、意识模糊、组织代谢异常。”
“也就是说,可能救我,也可能把我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是。”她没有安慰,“所以这是最后手段。你在清醒状态下签这份知情授权,我就把它交给你;不签,我会在战场上替你判断。”
我盯着那串编码看了很久。
作为一个医生,我最反感的就是“来源不明、效果不清、后果严重”的药。可作为一个即将站在防线前的人,我又清楚:有些决定只能在不确定中做出。
最终,我在授权书末尾签了名字,并加了一行小字:
“优先保障队友安全,任何使用须由吴丰或瑜桃确认。”
瑜桃把针剂箱合上,塞进我的背包内层。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南东,我不相信奇迹,只相信数据和选择。你如果是数据里的异常值,就帮我证明异常不是错误。”
那天夜里,我回到房间,把训练日志翻到最后一页,却没有写战术。我只写了一句给自己的话:
“如果必须变化,别变成怪物。”
凌晨四点,车队出发。
三辆装甲运兵车在前面开路,两辆弹药卡车居中,我们的突击车断后。道路两旁的路灯大多熄灭,只有车载探照灯扫过废墟。偶尔能看见路边的尸体,已经干瘪发黑,像被世界遗忘的垃圾。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规培时第一次进解剖室。老师说过,恐惧来自不熟悉;一旦你开始观察结构,恐惧就会变成问题。
可现实不是考试。外面的东西不会因为你叫得出名字就停下。
突击车驶过一座断桥时,吴丰忽然按住耳麦。
“前方三百米,有异常热源。”
“什么等级?”我问。
“还不确定。”他放下枪托,声音低沉,“全员警戒。”
车辆减速,车灯熄灭。我从观察窗望出去,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起伏。交界处是一大片尚未开发的空地,旧厂房、高架桥墩和废弃铁路交错,像一个被遗忘的钢铁迷宫。
风里传来尸群的低吼,也传来金属被挤压的嘎吱声。
我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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