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界防线的早晨没有阳光,只有一层灰黄色的霾。
我们把指挥点设在高架桥下,三辆装甲车呈品字形,车顶架着通用机枪。第二层防线是一座旧厂房,铁门已经焊死,窗户被沙袋堵到只剩射击孔。第三层才是体育中心方向,主要由平民和轻伤员组成,只保留基本自卫火力。
我的位置在旧厂房二层,窗口正对废弃铁路。吴丰在左翼,瑜桃在中路通讯点,彭河带两名侦察兵潜伏在最前方的铁路路基。
“所有人检查弹药。”吴丰的声音从耳麦传来,“三分钟一轮换,枪口向下,禁止误伤。”
我检查弹匣,确认保险,又摸了摸背包里的强化针剂。金属的凉意让我稍微清醒一点。
“南东,你在听吗?”瑜桃问。
“在。”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上战场,心跳一百二,可以吗?”
“可以。”她没有嘲笑,“但别让它替你做决定。”
六点十七分,前锋侦察兵发回第一个画面。
普通感染者从铁路两侧包抄,人数约一百二十,速度不均。大部分踉跄行走,少数肢体完整者跑得较快。它们没有统一指挥,却因数量形成一条缓慢推进的灰黑色潮线。
“注意,左翼有密集脚步。”彭河的声音带着轻微电流杂音,“像从厂房侧门涌出,预计三分钟内接触。”
吴丰下令:“第一层开启交叉火力,目标膝关节和支撑腿,不要追求全歼。”
机枪先响。
不是电影里那种整齐的点射,而是短促、断续、随时根据枪管过热调整的压制。子弹打在铁轨和水泥上,溅起火星和碎屑。前排感染者倒下,后排便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向前。
我从窗口探出枪口,瞄准一个穿工装的个体。它的胫骨被子弹击中,整个人向前扑倒,却仍拖着上半身爬行。我强迫自己不看脸,只看支撑点。
“打膝关节,别打头。”我低声提醒自己。
砰。
它的右膝爆开一团黑血,身体失去平衡。我刚要换目标,另一具从废弃货车后扑出,几乎贴到枪口。我本能地侧身,用枪托砸向它的颈部。新皮帮我卸掉一部分抓挠,但指甲仍划过护甲缝隙,留下一道灼热的痛。
“右前方五米,交给你。”吴丰没有回头,枪口已经指向更远的威胁。
我补了一枪,将那东西击倒。枪声、金属撞击声、感染者嘶哑的吼声混在一起,我的视野开始自动筛选信息:枪口焰、掩体边缘、队友的背影、弹匣余量。
这不是冷静,更像是身体替我关掉了一部分恐惧。
“左侧出现密集群,约四十,正在绕行。”通讯组报告。
瑜桃立刻调整机枪阵地:“彭河,撤回第二层,保留视野。”
“明白。”彭河从路基侧翻下来,带着一名侦察兵沿排水沟撤向后方。
第一波接触持续约十一分钟。尸潮被铁路路基和铁丝网迟滞,最终在旧厂房前六十米处形成一堆纠缠的障碍。我们停止射击,机枪手更换枪管,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腐臭。
“这才刚开始。”吴丰蹲在沙袋后,眼睛没有离开观察窗,“它们会利用尸体堆当垫脚,接下来压力会集中到中段。”
“补给情况?”我问。
“还行。”后勤兵举起一块手写板,“子弹消耗比预期高百分之十八,燃烧瓶还有六组,手榴弹十二枚。”
我扭头看向瑜桃,她正盯着无人机画面,眉头紧锁。
“异常热源仍在机场方向,暂时没有移动。”她顿了顿,“但我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尸群主力的前进速度并不均匀,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短暂停顿,像在等待某种低频信号。”
“信号从哪里来?”吴丰问。
“还不知道。”她把画面放大,“可能是环境共振,也可能是更深层的东西。现在不能下结论。”
七点零三分,第二波攻击开始。
这一次,尸群不再沿铁路直冲,而是分成三股:一股正面牵制,一股从厂房东侧绕行,第三股借着货车残骸掩护,从我们视野下方爬行。
“东翼告急。”一名防卫队员喊道。
吴丰带着两名队员侧移,我则从二层跳下,沿墙根冲向东侧缺口。新皮确实提供了更好的耐磨性,我翻过铁丝网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被划得满手血口,但落地时脚踝仍是一阵刺痛。
“南东,别冲太前。”吴丰在耳麦里提醒。
“我知道。”
缺口处,三名感染者从报废公交车底部爬出。最前面那具穿着机场地勤制服,下颌几乎脱落,却仍能用双手抓住地面快速前移。
我先开一枪打穿它的手掌,它停顿半秒,我趁机换弹。另两具从车底钻出,我拔出短刃,侧步踩住一辆倒地的自行车,借力跃上公交车引擎盖。
刀锋刺入第二具的颈后支撑点,黑血喷在我护颈上。第三具抓住我的小腿,指甲在护甲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被迫松开刀柄,用枪口抵住它的眼眶,扣下扳机。
一声闷响,它向后倒去。
“左翼清。”我喘着气报告,才发现右手在抖。
这不是恐惧,更像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肌肉失衡。纪征说过,战场上的疲劳不是结束时才来,它会在你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换弹匣时悄悄累积。
八点前后,防线中段爆发最激烈的战斗。
尸群踩着尸体堆翻过铁路路基,第一批冲入厂房外围。燃烧瓶划出弧线,火焰瞬间吞没两台货车残骸,黑烟升腾而起。几个防卫队员从窗口探身射击,子弹几乎贴着我的头皮飞过。
“低头!”吴丰一把将我按进沙袋后面。
子弹击中我背后的水泥柱,碎屑溅在我新皮上,留下一串细小的红点。疼痛很轻,但我能感到皮肤下的毛细血管在应激扩张。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医生,不是人形盾牌?”吴丰的声音难得带一点怒意。
“我没忘。”我把弹匣更换完毕,“医生也最清楚,光躲在后面救不了人。”
话虽这么说,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吴丰在左侧替我挡住一半威胁,我早就死了。普通治安部队的战斗力不是电影里的飞檐走壁,而是精准的火力分配、冷静的距离控制和绝不浪费的动作。
我正在靠近那种“普通”,但还差得远。
九点十分,通讯组截获一段断断续续的机场信号。
“……这里是铜湾机场货运区……样本箱破损……不要打开……它在复制……”
随后,信号被刺耳的噪音吞没。
“复制什么?”我下意识问。
瑜桃没有回答,只是把终端紧紧攥住。她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重,我忽然意识到:机场的混乱、林知夏的序列、眼前的尸潮,可能都不是巧合。
“集中火力,中段有突破。”吴丰的声音把我拉回战场。
我转身举枪。窗外,灰黑色的潮线再次涌来。
第一枪不是我开的,但我知道自己很快就会开很多枪。我们不是英雄,只是恰好站在防线前,且暂时还不能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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