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巨岩前肢的阴影下钻过,帆布在身后被碎石划破。
强化剂的痛觉地图让我清楚知道:左膝内侧韧带已经部分撕裂,右掌被胶状物腐蚀后失去触觉,心脏每次收缩都像被人攥住又松开。但这些都只是“坐标”,不再是阻止我的理由。
十米。
巨岩的裂口对准我,低频嘶吼再次响起。我提前半拍伏低,冲击波从头顶掠过,把后方的钢梁震得嗡嗡作响。
五米。
吴丰从侧面开枪,子弹打在巨岩矿化层上,只起到骚扰作用。巨岩似乎被激怒,前肢砸向吴丰。吴丰翻滚躲开,却被飞溅的碎石击中肩部,动作一滞。
“老吴!”我想回头,却被瑜桃的声音拽住。
“别看他,看裂缝。”她说,“核心已经暴露,你只有这一次。”
三米。
我踩住一块凸起的水泥,借力跃起。巨岩的裂缝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暗红丝状物在空气中扭动。我把炸药塞进裂缝最深处,手指触到某种柔软而有弹性的核心,随即感到一阵强烈的排斥,像是身体被拒绝进入某种系统。
“痛觉地图”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残忍:我能感到巨岩内部的每一处损伤,也能感到自己的器官正在因强化剂而逐渐失衡。
“退后。”我对自己说。
但退后已经来不及。
巨岩的裂缝猛地收缩,试图夹碎炸药和我。我把短刃横插在裂缝边缘,争取最后一秒时间,随后松开手,任由身体被弹飞。
轰。
爆炸从内部撕开巨岩的躯干。
这次不是外部火焰,而是暗红色丝状物从裂缝中喷射而出,像被切断的根系。巨岩发出连续不断的尖锐声,前肢胡乱挥舞,撞断两根钢柱。它的身体开始倾斜,矿化层大面积崩落,露出内部灰白色的核心结构。
我摔在废墟中,后脑重重磕在地上。视野瞬间白茫茫一片,耳中只有尖锐的鸣响。
“南东?”老吴的声音像从水下传来。
我想回答,却咳出一口带着金属味的血。
巨岩没有立刻倒下。它用前肢支撑身体,裂缝仍在缓慢蠕动,像是在尝试修复。但这一次,修复速度明显变慢,灰白色胶状液刚喷出就因内部损伤而断流。
“它还在活动。”一名防卫队员喊道。
“核心受损,但没完全停止。”瑜桃盯着热像,“给它最后一击,否则它会进入休眠。”
吴丰从废墟中捡起一根钢钎,拖着伤腿走向巨岩。霍箐想跟上,被他制止。
“你们守住退路。”他回头看我,“南东,如果你还能看见,就帮我数它的呼吸间隔。”
我躺在地上,视线模糊,却仍能通过地面震动感知巨岩的动作。它每次试图站起,裂缝都会轻微张开;张开间隔约为一点八秒,比之前更长,也更不稳定。
“一点八秒。”我咳着说,“它站起时,裂缝会先张开。”
吴丰等在巨岩下一次撑地的前一秒,将钢钎刺入裂缝深处,随后迅速撤出。
巨岩的动作停顿,裂缝猛地闭合,却再也无法维持结构。它的前肢缓缓弯曲,庞大的身躯终于向一侧倒下。
地面剧烈震动,厂房残骸随之塌陷。灰尘如浓雾般腾起,吞没了整个战场。
“目标倒地。”通讯兵的声音终于带上一丝颤抖,“但生命体征尚未完全消失。”
“保持警戒。”沈联络官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可能有次级反应。”
我躺在废墟中,看着灰尘慢慢落下。巨岩的倒下没有带来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空茫。我的身体正在快速失去感觉,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
“南东。”老吴跪在我身边,手套上全是灰,“看着我。”
“我看见你了。”我的声音轻得像纸,“老吴,你的肩膀在流血。”
“别管我。”他把我抱起来,“医疗点还有中和剂,瑜桃说你有救。”
“中和不了。”我忽然很冷静,“针剂不是普通药物,它已经改变了我的代谢。我只是……需要时间。”
视野越来越暗,但我仍能感到他的手在发抖。
“你敢死试试。”他的声音低沉而凶狠,“我们好不容易把你从那栋楼里救出来。”
我想笑,却咳出更多血。
“我尽量。”
医疗点设在第三层防线后方,灯火通明,空气里是消毒水和血的混合味。我被放在简易手术台上,几只手同时剪开我的衣服。
“心率?”有人问。
“四十,不稳定。”
“呼吸?”
“八次,浅表。”
“瞳孔对光反应?”
“迟钝。”
我听见这些数字,却像在听别人的病历。医生的部分仍在工作,它冷静地记录:心动过缓、呼吸抑制、代谢性酸中毒可能、神经传导异常。
但患者的部分已经很累,累到只想关机。
瑜桃挤进人群,把中和剂注入我的静脉。液体进入血管,却没有带来预期的清醒,反而让我坠入更深、更冷的黑暗。
“南东。”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你能听见,请不要走。我们还需要你解释原始序列。”
我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最后的意识里,我看见巨岩倒下的方向,看见灰尘中隐约浮现的一道裂缝,也看见林晚晚画的那架钢琴。
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
我们以为自己在对抗感染,却可能只是在对抗某种被设计出来的“程序”。
黑暗彻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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