适应性训练持续了四天。
训练场设在体育中心外围的环形车道上,锥形桶、废弃车辆和模拟残骸构成了"城区简易版"。梁颜先教我们穿装甲摔倒——因为真正会杀人的是落地后的两秒。
"装甲把你垫高二十厘米,重心变了,你以前会的所有滚翻都不算数。"她站在我旁边,示意我往前扑,"摔。"
我扑出去。胸甲撞地,液压关节发出短促的泄压声,视野天旋地转。HUD 疯狂报警,我却发现自己被背架稳稳托住,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磕到后脑。
"起来。"梁颜说,"记住那个托举感。你的装甲会在你失控时替你做一半决定。"
吴丰的训练重点是协同。他让十五人的先遣队排成楔形,装甲之间用短距数据链共享视野。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停顿,都要靠肩甲上的指示灯和耳机里的简令完成。
"我们是十五个人,不是十五个英雄。"他重复,"装甲越重,越不能各自为战。"
瑜桃的训练更像实验。她在我的装甲采样口接了三根导管,记录我在不同负荷下的代谢残留。因为没有心跳和呼吸,她改用皮肤导电、神经信号和肌肉微振动来判断我的状态。
"你的疲劳不表现在心率上。"她盯着平板,"表现在反应延迟。一旦延迟超过零点三秒,立刻退出战斗。"
我点头。零点三秒,在一场近身战里足够死三次。
秦牧负责镇岳,那台五米的箱型重装甲停在关口方向,他每天在模拟舱里练"三十秒换弹、两分钟满充",嘴里念叨着电量百分比。我远远看过一次它的启动,驾驶舱合拢时像一只握紧的巨拳,地面都跟着震了一下。
训练第三天,梁颜给我们做了一次"失同步"演练。她把装甲的神经连接调到最低,让我在没有助力的情况下完成一组战术动作:蹲起、转体、侧移、单腿支撑。没有助力时,二十公斤的骨架全靠肌肉扛着,不到半小时我的后背就湿透了。
那一刻我才明白,所谓人机信任的另一面,是随时准备好失去它——装甲会没电、会被打烂、会在最不该失效的时候失效。而当它失效的那一秒,活下来的,只能是我自己的肌肉记忆。
轮到我接通神经连接的瞬间,视野边缘闪过一层淡蓝色的 HUD——心率、同步率、能源储备,一行行数据像某种陌生的体检报告。同步率从零爬到百分之六十二时,我的手指不自觉地跟着装甲的伺服电机抽动了一下,像打了个无声的嗝。
"别盯着数据看。"梁颜敲了敲我的头盔,"数据是用来报警的,不是用来看的。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它什么时候开始不听你的,你就什么时候该把它脱下来。"
演练结束后,我坐在训练场边,把机械手套摘下来看了很久。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银蓝色的膜,像是皮肤和外骨骼之间的过渡层。梁颜路过时扫了一眼,没多问。
"别抠它。那是你的身体在学着认这身装甲。"
我忽然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如果有一天,装甲长进了我的身体,我还能分清哪些是"我",哪些是"它"给的?
她停下来,回头看我:"等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你就还是你。真正该怕的,是那些不会再问'我还是我吗'的人。"
我把手套重新戴上。神经连接的瞬间,HUD 亮起,同步率爬升。我想,也许"我"这个字本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它只是在每一次被改变之后,还愿意承认"我在"的那个声音。